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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路上行人欲断魂(6)
作者:伊三  |  字数:5395  |  更新时间:2019-11-23 14:35:52 全文阅读

之后的事情就非常好解决了。

赵柏青的灵魂主动离开身体,她回头看看那副软弱无力的躯壳,感受到人类是多么虚幻。

原来,那副躯壳只是装饰在她短暂的生命里的一朵花,成长时很痛,开花时很美,等到可以享受美丽的那一刻,这朵花就开始残忍地凋谢。

“我想去看看我爸妈。”她轻轻地说着,身体也虚无缥缈地荡漾。

“悄悄的,别打扰他们,也别留恋他们。”项楚士勉强同意了,细心地嘱咐说,“我会在楼下等你。”

赵柏青点点头,伸手拧门把,没拧到。项楚士替她开门,她飘进了父母的房间。

她的父母衣服未换,安然地睡着,大约是会做着明天女儿便能“活过来”的美梦。

赵柏青不忍心打破他们的美梦,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他们熟睡,仿佛是在做世上最幸福的事,她甚至能记忆起,他们站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幼小的她熟睡的画面,即使她并没有亲眼所见,但那种温情而安静的感受像真实发生在她记忆中一样。

最后,她还是走了,安静得如同没来过一般。她下楼,路过自己的房间,看到赵百倚把她软弱的躯体抱到床上,细心地盖上被子。

她并没有感觉到温暖,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想逃离,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当她看到楼下的项楚士时,她才安心。她终于,失去那个机会——那个以软弱的身体去珍爱他人的机会。

项楚士亲自带她去冥府,两个人并肩走进一条漆黑的小道,他们甚至看不到对方。

但是赵柏青知道路怎么走。

像是知道生来就要哭,哭完就要死的那样,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然也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在这一刻,是她的思想最清晰的一刻。

但是仅限于这一刻。

项楚士带着她来到一条安静的小溪旁,小溪的对岸,郁郁葱葱地长满了大树,树上延展出来的枝叶,顶天立地,带动风的诗吟声,来到这岸。

项楚士伸手摘下一张叶子给她,“拿好。”

“这是什么?”她捏着那片叶子,眼睛高高地望着对岸树上挂着的小灯,像来到自己眼前的星空。

“这是少主庇护下的森林,听说,只要拿到森林里树的一片叶子,就能投胎到好人家,一生平安。哦,那是路灯。”他反应过来,笑笑地说:“大家听说少主怕黑,挂上去的。”

“少主……”

“少主是庇佑万千魂灵的神灵。”

“连我这样的人,也会得到庇佑吗?”她低低地说着,眼里闪耀着细腻的灯光。

“嗯……会的吧,少主喜欢漂亮的人。”

赵柏青笑笑,露出不易察觉的梨涡。

项楚士继续带着她走,沿着那条潺潺的看不见尽头的小溪流,跟着树上那幽幽的永不熄灭的小路灯。

“这里是地府吗?”她问。

“是啊。”他说,算是吧,准确来说,这里是阴间,阴间神职者的府邸叫冥府,冥府管辖众鬼的工作地才叫地府。

但他没必要跟一个将要投胎的人解释那么多。

“我以为地府是很黑很恐怖的。”

项楚士露出他标志性的办公式假笑吓唬她:“你早说,我带你走又黑又恐怖的那条路啦。”

赵柏青于是不说话了。

项楚士顿感无趣,继续带她走到一座高高的木屋前。

他心想,他才走多久,孟婆居然还加建两层楼了。敲敲门,没人,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他皱皱眉,把门带上了。

“走吧,我带你到桥头。”

“奈何桥吗?”赵柏青乖乖地跟着他走。

项楚士点点头,指着前面雾蒙蒙的一片,“就是那儿了,你过去吧,过去了就知道你要去哪儿了,我不能送你过去了。”

赵柏青点点头,乖巧地走了过去。有个老奶奶等在桥头,向项楚士微笑致意,项楚士觉得那老奶奶眼熟,花费了点时间才认出来,同样颔首回礼。

赵柏青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看清那座桥长什么样子,就和那个老奶奶消失在雾里了。

她可算是彻底死掉了。

项楚士想。

回去吧,一回头。

“妈妈呀!”项楚士尖叫一声。

“谁是你妈妈了?”吓他一跳的妇人挽挽鬓边的碎发,风情万种,“我有那么老吗?”

“孟姐姐当然不老了,青春年少着呢。”项楚士讨好地赔笑,又忍不住贼兮兮地打听,“孟姐姐刚才怎么不在屋里啊,谁来啦?”

“我这儿鬼倒是一批一批的,哪见什么人呐。对了,刚过去那小女孩谁呀,我没收到她的过境签呢。”

“哎呀孟姐姐,那是我熟人,改天补给你呗。”项楚士挨着她撒娇,孟婆一下拍掉他的手,“看在你家崔大判的面子上哈,记得赶紧补过来,行了没事赶紧走,别碍着你孟姐姐值班。”

“得嘞。”项楚士乖巧一笑,赶紧走了,还不忘往木屋里瞧一眼,可惜什么都没瞧见。

回到人间的时候,还抓着向魏念叨,“多遗憾啊,什么都没看到。孟婆肯定藏了男人在屋里,不然能连奈何桥都不看了?再说了,她平时可喜欢我来了,刚刚恨不得我会飞似的赶紧飞走,她屋里的我肯定认识!”

向魏转身扯上被子就睡了。

一旁就快瞌睡的赵百倚倒是很感兴趣,听到“孟婆”、“奈何桥”的字眼,立刻蹦哒了起来,“真有孟婆和奈何桥啊,那,柏青走的时候喝孟婆汤了吗?她投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吧?”

说着说着,赵百倚又有些伤感起来了。明天早上,要是小叔小婶看到柏青的尸体,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孟婆汤那是以前的东西了,听说难喝得要命,孟婆手艺最差了。”项楚士吐槽说,顺便把向魏那边的被子扯过来些,“三人就一床被子,你别全抢了呀!”

赵百倚也顺道扯过来一些盖在身上,“你睡中间你怕什么没被子!”

项楚士:“我……”

“不是,没有孟婆汤,那那些鬼不都还记着前尘往事吗?”

项楚士解释说:“人死后,会过奈何桥,奈何桥上边,全是有毒的瘴气,鬼魂吸进那些瘴气,就会晕头转向、神志不清、失去记忆,奈何桥的另一边,有工作人员看守投胎道,领他们投胎的。”

“那柏青她会投胎到哪里呢?”

“你放心,我办事那绝对是妥妥的,我已经事先给过她一片少主的树叶了,别问我少主的树叶是什么,我懒得解释,总之那叶子是凝聚好运的,你堂妹绝对会投个好人家,我保证,至少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赵百倚这才安下心来,而后又贪心地问说:“那我死了,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片?”

项楚士故意冷下脸,拒绝,“不能。”

哼,你以为少主的叶子那么容易拿到吗?

你爱投哪儿投哪儿,谁管你哦!

“来嘛来嘛,一片叶子而已,你堂堂阴间判助,不会这么小气吧?”

赵百倚玩开了,死皮赖脸地求着项楚士,企图“一叶障目”,这样,他就可以不再去想赵柏青的死。

“一边儿去,那是少主的树、少主的叶,哪能随便摘呀!”

“话说,少主是谁啊?”赵百倚对这个名号很是好奇,他倒还真没听说过。

“少主啊。”项楚士的语气充满向往,但是话锋一转,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少主是真是假,就是阴间冥府一个传说人物,跟你小时候听的神话差不多,你听的神话是关于我们,我们听的神话是关于他们。”

赵百倚愣了愣,小时候听的神话?

小时候神话里鬼魂和判官,哦判官助理,如今都一一在他眼前,在他身旁,不再是神话了。

那么少主,也会真的一直都是神话吗?

“得了,这都几点了,睡吧。”

项楚士确实困了,挨过去向魏那边儿,把手一搭,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愣是把向魏挤到了更边儿上。

赵百倚心事沉重,即使困到不行,也怎么都睡不着,当项楚士终于把他和向魏的被子全卷走后,楼下传来张师傅的声音,和窗外两个小鬼连同阮娉婷幽怨的敲窗声。

是的,向魏在他房间的窗里和门里贴了符,阮娉婷被赶出去了,因为阮娉婷实在太聒噪了,跟项楚士能吵上大半宿,太烦人了。

赵百倚推开窗,两个小鬼对他说:“他说只是回来道歉,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很快就会走了。”

赵百倚点头,“那你们呢?”

两个小鬼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一下子感动满怀,“我,我们会留在这里等投胎的。”

“那就好。”

阮娉婷瘪着一张嘴,想进屋里又进不去,眼巴巴地看着赵百倚说:“赵公子,娉婷……”

紧接着,楼下就传来聒噪的吵闹声,随之躁动的气氛愈演愈烈,紧接着是他小叔胖胖的脚步声一路小跑,赵百倚在黑夜里甚至能听清是赵柏青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小婶细碎细碎的哭声,连绵不绝。

至此,赵母才踩着柔软的拖鞋来到赵百倚的房间前,赵百倚摆摆手让它们离开,重新把窗关上了。

两个小鬼倒好说,阮娉婷被气得不轻。

他疲累地打开门,假装睁不开眼睛地听着他母亲用一种嘶哑的嗓音告诉他,赵柏青去世的消息。

他没有力气说话,最后的力气用在把门关上。他直直地倒到床上,才算真的睡着,真的放下。

几个小时后,向魏和项楚士把赵百倚喊醒了。

今天已经是美好的晴天了,温暖的阳光渗透进湿润疏松的泥土之中,将柔软的大地重新塑形成为坚硬的表壳,即使是叶上残留的雨水、侥幸没被蒸发掉到雨水跃落到地上,也没能再沾湿那片黄土。

赵百倚是昏昏沉沉地参加了赵柏青的葬礼的,像断了魂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他的旁边,站着同样肃穆的向魏和项楚士,也站着别人看不见的同样肃穆的莫侵。至于阮娉婷,一大早找向魏算昨晚被赶出去的帐时被向魏收了起来。

赵柏青的葬礼十分仓促,是临时请了村里的老师傅给主持的,张师傅不得信用,连夜离开了,赵百倚甚至都没见着他一面。但是赵柏青的尸体没有下葬,小叔小婶说要带回去火化。

他们给她安置了一个小棺材,把她带回来的一个行李箱的衣物美妆全都放了进去,葬在了太爷爷太奶奶的旁边,说是不那么孤单,也能陪伴老人膝下。

但是赵百倚是知道的,那三副棺材里,连个鬼影都不会有的。

赵柏青的死,突如其来的死,使全家人都沉浸在了悲痛当中,再也没有人去追究往事。

往事成为他们的恐惧、逃避,终将被他们忽视、遗忘。但是同一件往事,却成为了赵百倚的真相。

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大伯一家带着邪凤入体的赵柏风找医院去了,小叔一家带着赵柏青的尸体回去火化了,只剩赵百倚一家,完完整整,稍微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晚上才回到牧安县城。

赵父赵母邀请向魏和项楚士在家里吃顿便饭,但是向魏两人婉拒了,说是有约。而由于向魏私底下已经告知了赵百倚,有些事情还需要善后,赵百倚也不强留。

晚饭过后,赵百倚难得清闲,盘腿坐在阳台上打了一盘游戏。阳台外夕阳西下,晚风卷残云,景色很悠然。

赵父捧着保温杯,坐到了藤椅上,跟他闲聊,聊到他的工作。

“就要毕业了,你要有规划。你想留在那边,你就要用心学习、用心工作,你要想回来牧安也可以,只不过是费些人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当父母的,也没想你大富大贵,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大后半生,都是你自己过活的。”

“我知道了,爸。”他闷闷地说着:“我想留在学校那边。”

但他完全是信口胡茬。年轻的人总是很奇怪的,往往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留在学校,但他的学业成绩并不出众,实习的业绩也并不理想,顶多算是个给梁教授打下手的,实习期能不能过还是个问题。

但他不想回来,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他爸是有些积攒下来的人情,他作为儿子,从小到大,即使没给他脸上增光,好歹也别消费了他的脸面。

“你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法犯罪,你想怎么做都好,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嗯。”赵百倚由衷地感恩,但是父子之间,往往默语在心,心领神会。

“你又跟他聊什么?”赵母过来,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矛头直指自己的丈夫,“儿子忙活这么几天,都累得够呛了,你别跟他说些有的没的!”然后温温柔柔地笑开,“小倚,过来吃水果。”

赵百倚的心情这才轻松一些,灰暗的眼睛只顾盯着一小块一小块红红绿绿的水果。

其实这一整天,赵百倚都是昏昏沉沉的。他隐约记得,他回家时是很温馨的,吃饭时是很开心的,洗澡时是很惬意的,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着水果、一家三口聊着天的时候是很美满的,时隔很久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的时候,感觉骨架全都散开了般的舒服,他沉沉地睡过去,似乎只花了一秒钟入睡。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贤惠的妈妈已经做好早餐了,斯文的爸爸戴着老花眼镜,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了一会儿,就拿上那份专属于他的早餐,出门上班了。

他在出门前,是这样说的,“我还要去上班,清明节后,好多事处理呢,我就不送你搭车了,小倚,你好好照顾自己啊,有事打电话回家,替我向你的两个朋友问好。”

赵百倚点点头答应,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

吃完早餐后,赵母开车送他到高铁站,临别前还是拉着他的手,年复一年地把所有祝福和嘱咐全都灌到他耳朵里。

赵百倚顺从地点头答应,笑得温润乖巧,但是赵百倚心里却很苦涩,胸腔闷闷的,直到高铁开动了才垮下脸,瘫在座位上,理都没理赶在最后检票时刻上车的向魏和项楚士。

他太累了。

高铁上的赵百倚一言不发,眼睛干涩地盯着窗外飞快的风景,窗上映着模糊的人走过过道的反像,但是丝毫不阻碍赵百倚以一双死鱼眼阅览外面永在后退的行道树。

绿色的行道树飞快地晃着他的眼,一致后退的景象压迫着赵百倚的视线,他感到眼皮的沉重,几乎要把他的心脏遮盖起来,但他依旧倔强地看着。

到站了之后,下了地铁,离了冷气,赵百倚觉得闷热,整个人更加厌世了。

直到白宁开车过来接他们。

白宁先是把向魏和项楚士送回去青河巷,见赵百倚一副蔫了坏了的衰样,好心建议他,“要不你上去躺会儿?”

“不了,想回宿舍。”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身形一歪,整个人瘫在了后座,像个死人。

白宁只好继续把免费司机的角色扮演下去。

赵百倚闻着白宁车里的熏香,倒觉得很舒服,眼皮越来越重,困得不行了也忍不住夸赞他:“你品味变好了,之前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斯匀挑的。”

“呵。”赵百倚改口:“爱情的酸臭味!劳烦您不拍拖,来接我了。”

“好说。”白宁笑他,“不过哟,往这后视镜瞧一眼,你这样子比鬼还鬼里鬼气的。幸好是大白天的,没把我吓着。”

“你不是没见过鬼吗?你怎么知道鬼长什么样?”

“电影电视剧里不都有吗!”

“那不一样……”赵百倚咕噜几句,打了个小哈欠,真的熟睡过去了。

也亏他睡得着,从青河巷回城区的路还在修,机器“吧嗒吧嗒”地吵着,他居然愣是没醒过一次。

好不容易回到学校里了,白宁怎么也叫不醒赵百倚,都气得差点甩他两巴掌了。

恰好梁教授又催白宁出去看个案子,白宁一生气,“啪”地一声把车门拍上了,直接载着赵百倚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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