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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老太史
作者:采诗  |  字数:3034  |  更新时间:2021-11-08 21:58:29 全文阅读

子修踩着兽径上山,打算先为南史夫妇立一块灵牌,再回华胥。

昨日当着虞耳面,许多话不好说起。现在无人,子修跪在南史坟前,想起这位慈祥老头,许多话,不知向谁说。

昨日虞凫与子修谈起身世,究其根源,还是那桩当时引起天下震颤的盛大和亲。那段历史,南史既是书写者,也是亲历者。

当年华胥摄政君姜北臣与夏天子少鼎定下一桩盛大和亲,两位主角,一位是华胥帝女少师蒹葭,已故帝君少师美政之女;另一位是夏王朝摄政君仲康,夏天子少鼎第二子。

姜北臣料定和亲必然遭遇截杀,派遣华胥年轻乐官子竹代替少师蒹葭南下。

果然,不出所料,和亲队伍遭遇截杀,华胥人渡河一半,兴师问罪。好在真正的华胥帝女少师蒹葭无虞,姜北臣出面遣散华胥大军。

号称算无遗策的姜北臣以非凡目光窥测盛大夏王朝,在盛大外表下,外患如狂澜既倒,内忧似大厦将倾。

截杀者,是夏天子的长子太康与戎侯。

秤砣为权,秤杆为衡,二者合一,便是商贾手里权衡,无非权衡利多利寡;夏民为权,王朝为衡,二者合一,便是夏天子手里的权衡,权衡继承人。

所谓无奸不商,在利益面前,道义黯然失色。

又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在天下面前,兄弟情分是个屁。

夏天子少鼎迟暮,择定第二子仲康为继承人,对长子太康心怀愧疚,并未追究。作为惩戒,让其去上戎放牧,远离夏邑。

好在在华胥联盟和夏王朝都做到一手遮天的姜北臣并无异心,试图力挽狂澜于既倒,匡扶社稷之将倾。

仲康,是夏天子少鼎之子,也是他的弟子,还是两人合力考察钦定的未来天下共主。

所谓帝女,帝君之女,未必要亲生。

姜北臣斟酒敬南史,认其女南施为义女,以华胥帝女身份和夏王朝摄政君仲康如期完婚。

夏天子少鼎曾与华胥摄政君姜北臣有过一场密谈,由南史见证,结果并未示人。不过此后夏天子少鼎立贤不立长,华胥帝子子兰南下,华胥与夏和亲,接连三件事无疑昭告天下,如今话事人只有三位,将来或许只剩一位。

南方天子与北方摄政君并驾齐驱,为后方的年轻摄政君引路,后者车轮沿着两位前辈的车辙印安稳前行,巡视将来属于他的天下、王朝、子民。

前车无恙,后车先覆。不满一年,摄政君夫妇遭遇谋害。这一次,太康在上戎放牧,远离权力中心;弑君者,被夏天子少鼎盛赞为国之爪牙,封江侯,拜执戈。

可怜南史白发人送黑发人,酒后失言痛骂天子,本该身陷囹圄,念及功劳允许他体面退隐。

南史放下手里象征执圭身份的高贵玉圭,洒脱离开明堂;却放不下象征史官身份的贫贱刻刀,再三嘱咐才肯将史官刻刀和三位弟子托付西门甲,归隐南山。

早前南山有位从华胥来的年轻人,颇有学问,南史与他斟酒彻夜长谈后有意举荐其接替自己手里玉圭,好专心修订史书。年轻人拒绝后,南史为他腾了一间空房,留他常住。

归隐之日,南史摆酒与华胥年轻人谈话半宿,清醒时数落天子庙堂,酣醉后吐露丧女之痛。

一位不速之客深夜造访,加入酒席。来人是姜北臣,此次变故,天子丧子,太史丧女,他丧徒也丧女,未必比其余两位好受。

这位在南方、北方都真正做到一手遮天的人物向来不近酒色,那夜畅饮、豪饮、痛饮,大醉酩酊,酒醒之后放下曾经珍视的权力。

不止南方王朝,也有北方联盟。

南史自问做不到姜北臣那般洒脱,筷子、酒杯、刻刀,他都放不下。

华胥年轻人归乡后,南史常借沽酒之名离开南山,请顺路的猎户、商贩或是农夫捎带到夏邑,走进西街地段最好的有间酒肆,挑一个向阳位置坐下。

一碟炒豆,一杯本地黍酒,能坐上一天,身边酒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总有人争相请老太史吃酒。老太史既不矫情,也不贪杯,听酒客们谈论春耕、夏忙、秋收、冬藏,不知不觉过去一年。

夏历五十八年了。

太史草堂隔壁,多了一座恢宏学宫。老太史记得是两年前姜北臣仿照华胥豢龙学宫修筑,意为为天子豢养云龙之臣,学宫主人则另有其人。到现在落成,也不见学宫有主人。

有一日,夏邑万人空巷,不少酒客也随大流出城看热闹,败兴而归,几辆车而已,有啥看头。老太史也好热闹,不忘端着酒杯慢悠悠赶去,以手指代刻刀,蘸酒在地上写下:夏历五十八年,子兰入夏邑,学富五车。

这位名子兰的华胥年轻人怀抱奶娃,谢绝夏天子少鼎邀请,并未入夏邑。

子兰先去南山拜访老太史,这回老太史并未留他常住,倒是为他做了两回掮客。

第一回,去有间酒肆找一位落魄猎户。这位老猎户是王朝为数不多经历三次塞北之战的幸存者,天子少鼎亲自接见,赐牛酒,封为百户之长。好景不长,江侯谋害摄政君夫妇,叛国出逃,老猎户因为是江侯旧部,受到牵连,革除百户,贬为庶人,只剩一座荒山。

老猎户好饮酒,量小瘾大。起初家境殷实,只去华胥游商开办的酒肆,别的地儿,配不上百户身段;只喝最贵的百草酿,别的酒,辣嗓子;被人奉承几句,大手一挥,花销记在我头上。

后来家境没落,老猎户还指望别人也请自己几杯,往往遭人白眼;老猎户也识趣,转投有间酒肆,喝最便宜的本地黍酒;再往后,黍酒也喝不起,于是老猎户抖擞三次出塞战事,博得满堂喝彩,白吃白喝几回;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实在没新意,老猎户心一横,托人售卖荒山,赊钱买酒。

老猎户听闻老太史来意,价钱也没询问,信得过老太史为人,火急火燎去见子兰,将荒山转手。换了钱,还了债,老猎户做的头一件事,去那家华胥酒肆,酒肆女主人客气迎客,她素来对待酒客一视同仁,无论贵贱,既能做到笑脸相迎,又绝不会谄笑胁肩,尺度拿捏恰当。

老猎人只要一坛百草酿,没要下酒菜,坐在角落慢慢吃酒。

酒肆女主人中年丧夫,颇有姿色,去吃酒的酒客除了某几位殷实商贾想找个清净地谈买卖,其余多少带着点别样心思。一个外乡女人独自支撑酒肆,拿捏人心本事总不至于差,如一朵带刺蔷薇,趁着还有几岁光阴,不吝展示妩媚,又偏偏无人能采撷。

喝干一坛百草酿,老猎户也没尝出其中滋味比本地黍酒好多少,酒意正酣,酝酿了一句大胆话,等女主人笑脸送客时又打了个酒嗝,羞愧离去。

第二回,在南山里找一位刚生子的妇人。家里男人入了军籍,不知归期。妇人既要拉扯三个娃,又要操持地里庄稼,连产子也是在地里。生子时正值农忙,妇人顾不上坐月子,白日在里长家当地客,夜里耕耘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敢轻易挥霍光阴。

经历皋阜窃国、戎辛僭越,中兴天子太鼎君临天下,恢宏王朝屹立不倒,气象焕然一新,如姜北臣所造那一个引起两位庙堂执圭争执的“国”字(甲骨文),两种解释都说得过去。

两位庙堂执圭,一位是西门甲,一位是东郭五弦,两位关系从来不算和睦。王朝四位执圭,姜北臣当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左右天子言行;老太史南史潜心修订史书,早有物色接替玉圭贤才的心思;如此多数庙堂之争由东郭五弦和西门甲主导。

东郭五弦认为所谓“国”,“口”为王城,“戈”为武卒;西门甲认为所谓“国”,“口”为庙堂执圭,“戈”为疆场执戈。

戈。

披甲执戈的武卒也好,象征执圭身份的杀伐战戈也罢,宏伟王朝几乎年年募兵,五户抽一丁、父子抽一、兄弟抽一……几乎年年打仗,马踏东夷泽国、陈兵诸越山川、远征塞北……

如老猎户那般经历三次塞北大战依旧幸存的总归是少数,多数埋骨他乡。好在花家那位男人福大命大,娶妻不久便入了军籍,逢安宁年份卸甲归天,不久又出征,他引以为豪的留下三个根,两女一儿;他惴惴不安的是不知妻子肚子里是儿是女,是儿有后,是女绝嗣。

荒山有名,与新主人同名。子兰又请人将老猎户留下的草房修缮一番,有了栖身之地。

怀里那个奶娃,也不必喝羊奶。子兰也不吝啬,除了一笔足够花家妇人十年衣食无忧的钱财,还将五头拉车牛,四头产奶羊悉数赠予妇人。

子兰入主学宫后,老太史又没了酒伴,还去有间酒肆,还是坐在向阳位置,还是一碟炒豆,一杯本地黍酒,看见年轻天子少康刺年轻史官太史伯一剑,放下筷子,放下酒杯。

有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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