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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别厨娘
作者:采诗  |  字数:3042  |  更新时间:2021-11-06 12:41:49 全文阅读

翌日,才拂晓,两位年轻学子早早赶来兰山草庐。其中男子是两朝柱臣东郭五弦的长孙,乳名六指;女子是一位夏人老兵孤女,托付给草庐主人,名舒礼。

草庐主人无论天晴雨雪,从未懈怠过启蒙授课,即便游学,也托付稍年长的弟子代师授课。早些年时,是武侯长孙武长安,后来是东郭五弦长孙六指。

两位学子在草庐前等候,子修先出来,与两人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草庐主人吃过早食,才肯见弟子,开门见山说道:“从今日起,不授课。为师准备了三样礼物,你们各自挑选。”

三位学子中,子修和六指已有准备,只有舒礼有些意外,且惶恐,父亲守王城而死,除了先生,再无依靠,总不好一直在东郭大人家白住。

舒礼起初住在学宫,后来被六指的妹妹东郭小囡带去家里住,东郭小囡跟着华胥年轻采诗官离开夏邑后,舒礼本想搬回学宫,又不好开口,迟迟等不到先生授意,只好作罢。好在东郭五弦从未东郭逐客的心思,对待舒礼,与自家长孙一视同仁。越是这样,舒礼越是愧疚,整日早出晚归,在学宫待一整天。

现在,寄人篱下的少女该担忧前途了。舒礼记得去年冬月最后一批夏人逃离夏邑是往东去的,听说东方有一座城邑,那里全是夏人。少女往东瞧一眼,不知东边到底多远,依旧笃定心思,去夏汭,一个人也去,今天就去。

草庐主人为弟子准备礼物,颇为用心,一张五弦琴,名芙蓉,原主人是东郭五弦;一卷羊皮,名《夏堪舆》,乃是西门甲所编纂,记载天下地理;一支玉簪,是草庐主人随身之物。

子修刚伸手,挨了一下打,草庐主人平静说道:“君子不争。”

六指谦让道:“舒礼最小。”

于是舒礼上前一步,本想取玉簪,犹豫片刻,拿走羊皮卷。

子修再伸手,又挨一下打,草庐主人依旧平静道:“不长记性。”

六指自然取走心仪多时的五弦琴。

至于子修,想选,也没得选。

草庐主人并不在乎三位弟子选择,尽了本分后,点名六指。

“弟子在。”六指压抑心头喜意,聆听教诲。

草庐主人平静说道:“你常去鸳鸯池奏乐,对诸越神往已久,此次游历……”

六指脸色决然,道:“弟子往东。”

“你的选择,我不干涉,”草庐主人停顿片刻,嘱咐道,“别人问起,往南。”

“子修,”草庐主人凝视束发少年,不知何时已与自己等高,叮嘱道,“回华胥后,少得罪人,其余的,随你。”

“好,”子修摩挲手里玉簪,争执一句,“要是有人先得罪我……”

“也随你,”草庐主人面北而立,行一个华胥礼,轻声道,“回去时,去你娘坟前磕个头。”

最后,草庐主人征求舒礼意见:“舒礼,学宫不留人,你可随六指游历诸越,南有鸳鸯,比翼而飞,可以去看看;也可随子修去华胥,北有乔木,连理而生;都不想去的话,留在草庐。”

寄人篱下的少女惦记学宫主人收留恩情,大事小事,脏活累活,一并揽下。其实学宫也没多少闲杂事,宰予我来学宫当庖子后,少女清闲下来,帮衬子修烘竹,知晓隔壁草堂蒙尘史书原来也叫汗青。有一回少女鼓起勇气,找年纪相当、身份又有云泥之别的子修讨要一截竹片,削成簪子,细心藏好。

少女快到及笄年纪,按照习俗,该由家长女性长辈行及笄礼,寓意女娃长成女人。国破家亡,少女不知是否还有亲眷在世,就是有,也不知流亡何处。

三个人,三个去处,其实少女最想跟子修,不光是子修架子最小,还存了想听完风俗事迹的心思。只是想而已,就像少女很喜欢那枚玉簪,又不敢要,在三样礼物中,挑了自以为最不起眼的羊皮卷。

少女低着头,羞怯询问:“先生,东郭小大人去夏汭还是诸越?”

“去夏汭,”草庐主人洞悉少女心思,叮嘱道,“外人问起,去诸越。”

“那我跟东郭小大人。”少女一脸决然,表明心意后,将羊皮卷赠给子修,一脸惭愧,实在拿不出别的礼物,只有一卷羊皮,还不是自己的。

早前宰予我还没进学宫时,子修在灶房烘竹,当着少女面在烤肉上留一排牙印,无心说一句:“小厨娘,等我回华胥了,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少年无心,少女有意,当时舒礼承诺:“我跟你回去,给你做一辈子饭。”

脱口而出,少女刹那脸红,隔着薄薄水雾,不着痕迹瞥少年一眼,好在少年没曲解话里意思,打趣道:“好啊。”

此时少女惭愧没能履行承诺,又遗憾没能见到子修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华胥采诗官,该是多好的女子,才值得懒惰少年用心做一件事。

是遗憾,也是羡慕。

少女怔神之间,那支心心念念的玉簪在眼前晃呀晃,那个待她最和气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呀响:“喏,给你。”

子修见舒礼迟迟不接,和气解释:“我恰好要这卷羊皮。”

当年老太史南史归隐,将贫贱刻刀托付给西门甲,后者并非称职史官,许多记载,还是仰仗老太史南史留下那三位弟子,尤其是太史伯。

西门甲早前为太史三兄弟摸骨,想讨要最小那个太史叔,继承衣钵,被拒,一直不肯断心思。暂代史官那几年,西门甲彻底放下心思,没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挖人墙角。

所谓承人一诺,必守一生,何况两人结伴同游的交情,胜过许多夫妻相处情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南史与西门甲,不是同林鸟,前者被誉为“报喜鹊”;后者人称“兆凶乌”,乌鹊通巢。

当年两位庙堂执圭结伴出游,南史秉刻刀,镌竹书,纪风俗,载青史:西门甲号称经天地,纬阴阳,通人神,晓鬼事。前者骑白羊,记载风俗史迹;后者驾牛车,勘察天文地理。

两位执圭一生致力于做一件事,骑白羊的南史,用奇妙的符号在竹片上复刻史迹,华胥母在竹片上踩踏雷泽脚印、华胥人在竹片上刀耕火种、姜伯在竹片上发明耒耜、夏汭在竹片上吞食玄鸟蛋……竹片连成简,史迹汇成《夏史》。驾牛车的西门甲,用古老的线条在羊皮上标注地理,中央夏水平原、东方东夷泽国、南方诸越山川、北方华胥盆地、西方西陲高原……线条绘成图,地理集成《夏堪舆》。

《夏堪舆》本来悬挂明堂正南,象象征日月照耀之地,皆为夏土。至于何时落到子兰手里,子修漠不关心,反正现在归自己了。和《夏堪舆》比,那支玉簪实在不值一提,只是舒礼未必这样想。

寄人篱下的少女,早早知事,听宰予我说过一张皮子换不了两坛本地黍酒,何况是换玉簪?更何况这支玉簪草庐主人从不离身,沾染许多书卷气,更高贵了。再何况少女从子修那里知晓,许多东西、身份是父传子的,比如王朝天子、庙堂贵胄、史官刻刀,再比如眼前玉簪。

少女知晓先生与子修是父子,好奇为何不肯以父子相称,能有多大仇呀,也不敢问。

子修实在招架不住,无奈道:“这卷羊皮,比玉簪值钱多了,说起来你还吃了亏。”

此时舒礼泫然欲泣,长这么大,哪有人待自己这么好,一想到无以回报,更加惭愧。

子修凑近些,将玉簪别在舒礼头上,小声说道:“你去夏汭后,若是没寻到亲戚,或是他们待你不好,找一个叫贾仁的掮客,报我的大名,让他安排游商带你来华胥。”

小厨娘破涕为笑,原来有人在乎自己呢。

安抚了舒礼,子修吆喝一声:“庖子,走咯。”

宰予我套好车,驱牛过来,将缰绳递给子修,难为情道:“先生说,我跟着小东郭。”

子修丢掉缰绳,脸一僵,质问草庐主人:“我一个人回去?”

见草庐主人面色不善,子修讪笑一声,争辩道:“好歹让庖子跟我呗。”

子修察言观色,再退一步,道:“牛车太慢,好歹换辆马车。”

草庐主人俯下身捡起缰绳,说道:“嗯,那我送你。”

“还是不必了,我挺喜欢老黄的,”子修摆手推辞,夺过缰绳,生怕草庐主人改变心意,拽着黄牛跑了几步,回头与草庐主人对峙,道,“今年冬天,我不来夏邑了。”

草庐主人点头。

子修再无牵无挂,背靠老黄牛,漫不经心笑着,朝舒礼挥手告别。

少年牵着黄牛,踏歌而行,歌曰:

“夏家天下夏明堂,夏家天子悬梁上。槛中猿,草堂羊,何必死少康?

子修子修烧草堂,烧了草堂归故乡。泰山徒,虞人王,拿我又何妨?

他山玉兮入他乡,从此淹留寄他方。公主坟,帝女泪,蒹葭露为霜。

莺难飞兮草不长,不如辞去归故乡,别厨娘,牵老黄,佳人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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