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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谁动了我的乌托邦  |  字数:3776  |  更新时间:2019-08-25 23:53:17 全文阅读

星沉月落,天泛鱼白,清晨林子里露水凝结,夜里的清寒还未散去,晨曦被树干枝叶遮着挡着,一时也难以温暖整片林子,陈惊蛰睡梦中觉察到寒意,不自禁紧了紧衣衫。

大块头一夜未曾合眼,好像是怕陈惊蛰夜里跑了,此刻陈惊蛰不过稍有动静,便引了他的注意,见陈惊蛰还未睁眼,蹑着手脚小心翼翼靠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几下。

“他奶奶的,又被你吓到了……”

陈惊蛰半梦半醒之间,觉察有人戳弄自己,揉着眼眶睁开双眼,猛然一张面孔出现在眼前,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怪叫一声翻倒在了一旁,待瞧清了是掳自己来的大块头,这才拍着胸口安抚下心中惊吓。

“嘿嘿嘿……”

大块头见陈惊蛰被自己吓到,似是有些高兴,拍着手笑了起来,只是五官拧巴在一起,比起哭来,也没好看多少。

“娘的,正梦到和春花拜堂成亲,天地也拜了,洞房也入了,盖头掀起来却瞧见你这一张大脸,险些直接给你吓死!”

被大块头搅了好梦,陈惊蛰自是没有好气,嘴上骂骂咧咧的,大块头却是浑然不解其中意思,兀自笑得开心,惹来陈惊蛰一阵气结无语。

“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赶路吧!”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番把我掳去什么鬼地方!”

陈惊蛰见大块头笑得正欢,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便在他身上踢了几脚,催着他赶路。大块头皮糙肉厚,被踢上几脚既不恼火也不生气,他虽不通人语,却辨得好坏,知道陈惊蛰这几脚也不是为了伤害他。

“我不是面袋米袋,不许再扛着我了!”

大块头止住笑声,便准备上路,陈惊蛰见他瞄向自己腰间,便猜出了他打的什么主意,忙抬手护在腰间,闪身躲到一边,不让这大块头得逞。

“哎呦,你还小瞧我?只管带路就是了!”

大块头眼中犹豫之色闪过,似是怀疑陈惊蛰能否跟的上他。

陈惊蛰碰上这目光,霎时不忿起来,昨晚抓这山里鸟兽果腹便输了斤两,不想今日还被小瞧了,险些气的跳脚,忍不住又想踢上几下,舒缓心中郁闷。这大块头这回倒变得聪明了,未等陈惊蛰出脚,便拧身朝林子更深处奔去。陈惊蛰见他掠出,脚下步子便也踏开,施展轻功纵身追了上去。

疾驰之际,大块头仍不忘隔三差五回头瞧瞧,生怕将陈惊蛰落下很远。陈惊蛰见了更气,有心露上一手,脚下陡然加快,眨眼便超了大块头半个身子。

大块头此刻也知陈惊蛰跟得上自己,便也不再收敛,脚下劲道更足,一起一踏,响声如鼓,又将陈惊蛰甩在了身后。

林中树木繁多,地势又不平坦,两人却是如履平地,脚步如飞,并无半点不适,只是苦了这林子里的鸟兽,所过之处,皆是惊得四散奔逃,倒是有些虎豹惊恼了,追了个片刻,不过不消多大功夫,便又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大块头自前头跑着领路,陈惊蛰紧跟其后,倒也不觉吃力,兴致来时窜上树梢,借着梢头荡个几下便又下来追上,有心显摆着这份轻快自在,只是大块头既知陈惊蛰跟得上,便不再回头瞧他,埋头狂奔,无意间倒让他着心思落了空。陈惊蛰见他不理,玩过几次之后,便觉得无趣,只好默默跟在身后,不近不远。

光景消失极快,两人在深山老林中疾驰狂奔,不觉间已是日落之时,其间若是口渴饥饿,便停下歇息片刻,找些溪水来饮,鸟兽来食,一点儿不曾耽搁。

一日下来,陈惊蛰浑身舒爽,仿若又回到了未出村前肆无忌惮在山里撒野的日子。

两人又跑了半个多时辰,此刻天边只剩下霞光,已瞧不见落日,大块头忽地止住了脚步,不再狂奔,停在了一处裂谷边上。

陈惊蛰随他停下,环顾四周,方发现老林不知何时被远远甩在身后,两侧景色也换了副模样,想是一心狂奔,竟未曾注意过,也不知到了何处地界。

裂谷宽有二十来丈,自上而下望去,黑漆漆不见底,两侧谷壁上满是老藤,手臂般粗细,顺着石壁肆意蜿蜒攀附,似是鬼怪爪子一般。

“唉!你!”

陈惊蛰望着幽深的裂谷,怔怔出神兀自恍惚,一时不备又被大块头拦腰夹起。

大块头将陈惊蛰夹在腰上,不给陈惊蛰挣脱的机会,纵身一跃便跳入裂谷之中,一手牢牢夹紧陈惊蛰,一手借着老藤攀下裂谷,矫捷胜过山猿,一落几丈远,几个沉落,便不见了身影。

耳畔风声呼啸不断,陈惊蛰心头将大块头咒骂了千百遍,却也不敢挣扎,只得紧闭双眼,双臂紧紧抱在大块头腰上,心里默默盼着大块头可千万别手滑了。

过了有几盏茶的工夫,陈惊蛰觉察身子一顿,随即“砰”的一声传入耳中,知道大概是已经到了谷底,不由舒了口气,赶忙拍着大块头让他将自己放下来。

“哎呦!”

许是被大块头夹在腰间,腿上血脉不通,陈惊蛰脚一落地,酥麻之感便自脚尖涌上腰间,难以站稳跌倒在地。

裂谷幽深透不进光,有些阴冷,又值傍晚日落,谷底极为昏暗,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全然瞧不清其中一二,与瞎了双眼并无多大区别,陈惊蛰过了好半晌才渐渐适应。

这谷底碎石不少,却还算得上平坦,只是除了左右石壁,前后皆是望不到尽头,难知裂谷的长短。谷底鲜有杂草生长其中,多是些青苔藓类,想来是这里常年少光的缘故。

“走吧,让我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惊蛰脚上酥麻片刻便就消去了,起身踢了踢站在一旁的大块头,要他带路。

谷底苔藓密布,踩着湿滑不便,大块头自幼长在这里,早就习以为常,陈惊蛰跟在身后却遭了殃,任他轻功再厉害,可瞧不清脚下的路也是白搭,时不时便身子一歪摔上一跤,惹得陈惊蛰嘟嘟囔囔笑声骂个不停。

二人便这般在谷底又行了盏茶的工夫,大块头在一处石洞前停住了身子。这石洞凿于裂谷岩壁之上,洞口两丈余高,宽约一丈,边缘光滑,洞前无碑也无字,看着似是人为开凿出来的。

不待陈惊蛰再多瞧上一眼,大块头便进了洞里,陈惊蛰此番随大块头前来,其实也是好奇心作祟,不然以他的轻功,真若想逃,大块头可拦不住他,如此也不再耽搁,迈步跟了进去,一探其中究竟。

石洞虽深,却不曲折,笔直如尺。陈惊蛰进了石洞,方发现洞中有石砖铺路,便断定这石洞定是人为凿建,心头愈发好奇,这石洞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笔。

石洞左右石壁隔不上几丈远便嵌着指肚大小的玉珠,莹莹有光,洞内反倒比谷底还要亮上一些,陈惊蛰跟在大块头身后,约过一盏茶,大块头忽地止住步子,陈惊蛰也随即停下,歪着身子隔着大块头探头瞧去,二人已身处一间石室前。

石室甚是巨大,宽长七八丈,高有三丈余,四壁室顶也嵌着玉珠,陈惊蛰接着微光打量起石室,发现石室中物件不少,桌椅碗筷一应俱全,只是都晶莹泛白,似是结了层薄霜一般。

“嗯?”

陈惊蛰的目光忽地被石床上的雪白身影吸引住。

“你掳我前来,是为了它?”

移步到石床旁,陈惊蛰也瞧清了这庞然大物的真面目,乃是一只白猿,身形与人相仿,只是白猿右胸上有一道尺长口子,深可见骨,血迹凝在皮毛之上,深褐黝黑,闻不到一点儿血腥味儿,想来早已死去多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有回天之术。

“我救得了你,却救不了它……”

陈惊蛰见此情形,大抵也猜到了前因后果,他在屠狗城中将这大块头自铁笼里放出,助他脱离困锁,这大块头便天真认定自己既有救他之力,也能将这白猿救活,这才掳他前来。

四目相接,陈惊蛰瞧见大块头眼中殷切乞求,真挚如孩提,心头霎时被酸楚淹没,不忍将实情告知于他。陈惊蛰并非神仙,亦没有回天法术,片刻败在目光之下,心有不忍,闭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狠下心肠缓缓摇了摇头。

“呜呜呜……”

大块头见陈惊蛰摇头,猛然哀嚎啼哭在石室内发起疯来,不停捶打撞着石壁,口中哀切之音如同猿啸。陈惊蛰见他如稚子丧母,一时也手足无措,只得在一旁愣愣看着,由着大块头去发泄心中悲意,也不自觉落下泪来。

过了近半个时辰,大块头心中悲意稍稍减缓,也不再疯癫,俯身伏在白猿身上,哭啼不止,其中悲切,闻者伤心,见者有泪,石室本就阴冷,大块头久哭不止,此时更显悲凉。

“唉,身死不能复生,早些埋了吧!”

白猿死去已有了些时日,陈惊蛰虽不知为何它尸身至今未腐,但因大块头的缘故,身感其悲切,便想替他将白猿安葬。自古而来入土为安的礼法,大块头却是一点儿不知。陈惊蛰三言两语也与他说不清楚,便抬手指了指石床上的白猿尸体,朝他比划了个背起的动作。

石洞深邃,瞧不见出口,陈惊蛰在前引路,大块头背着白猿跟在身后。洞中一时安静,除了偶尔水滴砸碎在石砖上,叮咚作响,便只剩下脚步声回荡其中。

进石洞时陈惊蛰脚步轻快,可此时脚步却有些沉重,也不知花了多久才出了石洞。

一出石洞,陈惊蛰便在俯身埋头挖起土来。大块头不解其意,将白猿自背上放下抱于怀中,愣愣瞧着。白猿身形巨大,陈惊蛰挖了许久,约莫着土坑够深,便示意大块头将白猿尸体交给他,准备安葬。

大块头此时已明白了陈惊蛰的意图,满目哀求,呜咽着不愿松开,大手将白猿抱的更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惊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只言片语,咬着牙心头一发狠,猛的跳出深坑想强行掰开大块头双臂。

见陈惊蛰欲夺走白猿尸首,大块头甚不情愿,左臂夹紧白猿,右臂不自觉扫向了陈惊蛰胸膛。谷底昏暗,陈惊蛰不防大块头突然出手,眼前黑影闪过,不及避开,大手便印在了他胸膛上,被大块头推倒在地。

大块头手上力道不小,陈惊蛰被推的胸口生疼,却只站起身拍去沾带的泥土,心底生不起一点儿气来。

“那就让你多瞧上几眼吧……”

陈惊蛰兀自避开到一旁,依在石洞边安静瞧着,留大块头与白猿独处,不再打扰他们。大块头拥着白猿良久不肯放下,陈惊蛰便耐心等着,不急不躁,也不催促。

此刻正值月华如水,可半滴也淌不进这谷底,大块头拥着白猿足足半个时辰后,方抱着尸体缓缓移至土坑旁,扭头瞧向了洞口旁的陈惊蛰。

“呜呜呜……”

陈惊蛰接过白猿尸体,小心翼翼安放在土坑之中,用手慢慢推下泥土。泥土缓缓落下,白猿尸体一点一点被掩埋着,大块头看了两眼似是不忍再看,猛然一声大哀,随后呜咽着不知跑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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