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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计无春
作者:八步赶蝉  |  字数:2702  |  更新时间:2019-07-16 16:35:11 全文阅读

有人说:“思绪,是一汪水。刀,斩不断;剑,刺不穿。”

我相信他说的是对的。

但我不相信的是:我的思绪,刀,斩不断。

在这个世道上,只要你有武功、有权或是有财,便能断掉一切东西。

许多人不相信世道,但最终他们也不得不相信。

我从一出生开始,记忆就被劈成了两半。自打我记事起,我便没有亲人。如果说一定要有的话,那收养我的老头便算是一个。

他教我功夫,教我乐器,甚至还教我一些文邹邹的东西。

我向来都不屑去学书本。

行走江湖,就一横一竖。知道自己的名字便足够了。

我,叫“计无春”。

不过,比起书本,我倒是还蛮喜欢乐器的。

若是说:情是水。那么,乐,便是风。

风总是能推得动水的,即使我的心中并没有什么“水”,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情”。

老头教我武功,告诉我以后一定要去报仇,不然我吃得这些苦头就是白吃。

报仇,就是杀人;而仇,也是杀人。

因为杀人而杀人,之后又会有人来杀你。

为了这,学一身功夫,吃十几年的苦,最后把命给了可能你从未见过的人,值吗?

我不懂其间的道理。

但老头告诉我,我的父母是被人杀死的,如果我不为他们报仇,我就不配当人。

我更不懂老头的意思。

我一出生,便没了父母。

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也不记得他们的做派。

只是老头说我和我爹娘长得很像,我才能隐约猜测出他们的相貌。

但若是说,要我为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去拼命,这至少对我而言,是无法理喻的。

不配当人,就不配当人吧。

反正活在市井下,没有谁会把我当人看。

不过老头还是坚持给我讲我父母的故事,即使我听过一遍又一遍,但他还是不厌其烦。

我父亲叫“计石清”,是名震江湖展家镖局的一名门客。

展老爷好诗书、喜棋乐,而我父亲又是这方面的大家。所以展老爷经常请我父亲去他门中喝茶。我父亲也视展老爷为知己,他二人也算是忘年交。

然而,可能是因为干的是镖局行,展老爷身上有些旧疾。

突然有一年,展老爷便离世了。

自此,展家镖局就归到了展家的公子手中。

我父亲向来不喜这展家的公子,倒不仅是因为这展公子平日游手好闲、心思不正,还因为他总对我娘有些非分之想。

我娘曾是青楼女子,对乐器也是知晓一二,她与我爹便是因乐相识的。

展公子以前在青楼见过我娘一面,所以日后便总缠着我娘。

我不知道展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我还从未见过我娘那般的女子吧。

展老爷一死,展公子便更变本加厉了。

本来,我父亲倒是不惧这纨绔子弟。

但是,自整个展家镖局落入这展公子手中之后,我父亲便彻底势微了。

展公子将我爹娘一直逼到躲进山里隐居都不肯罢休。

最终,我爹只能向展公子求情。

但展公子却给我爹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他要我爹一夜之间,作出“天下第一哀曲”。

哀曲可作,可这“天下第一”,又岂是说说便能作得出来的?

那日,是我出生后的第三天。

命书上讲我:逢事莫三,若违必终。

我爹在草庐外执箫悲恸。

当夜,满林风雨,竹开枝散。

我爹作了许久,也不能作出这“天下第一哀曲”。

直到我娘在草庐中,拿着剪刀划断了自己的喉咙。

血顺着雨水流到了我爹的脚下,我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后来,这“天下第一哀曲”在我的哭声中作出来了。

我爹将自己的六孔箫上又钻了八孔,自创了“十四孔箫”。

本来,我还不明白我爹的意思,但后来当我知道,我娘善奏八孔箫时,我便全明白了。

“天下第一哀曲”——《断雨十四潇》只能用这十四孔箫去奏。

而天下能使这十四孔箫的只有我爹。

我爹将曲谱、十四孔箫的用法以及我都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就是养我的那个老头,然后便离开了。

老头说,我爹是去给我娘报仇了。

我爹一人闯入了展家镖局,杀了展家十余位镖师,最终鲜血长流,去寻我娘了。

每次老头讲这故事,眼泪都会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一样。

但报仇这种事,我不见得会去做。

弱冠那年,老头将我从铺里赶了出去。

我再也做不了杂役了,但我也厌倦了做杂役。

功夫,我学到了;十四孔箫以及《断雨十四潇》,我也会奏了;而我的名字,可能写得生疏些,但多少也能让别人识得出。

老头让我去展家镖局,先当个趟子手,然后伺机去为我爹娘报仇。

离开老头的店铺那天,是惊蛰。

老头送了我一匹病马和一封他花了好大人情求来的书信。

春雷渐渐。

这一路上,我见到了许多人,各种各样的人。

好心给你煮面的老板、道上谋财不害命的匪徒以及提着一筐鸡蛋的姑娘……

帮我的,我笑脸相迎;伤我的,我刀剑相应;但有求于我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盘缠,一共就这么多,可能还没到展家镖局,我就要饿肚子。

这世道,你想帮人,想救人,总不能饿着肚子。

但是,我还是为了一个人出手了。

那天,残寒渐消,略有春雨。

那匹病马还算能走。

在一片荒地上,我看到一群山匪正扛着一个姑娘。

我本打算就那样骑马过去,但在经过时,那姑娘朝我看了一眼。

不知是我的意思,还是马的意思。

我停了半步。

其中一个山匪见状,便要动刀砍我。

剑,就这般出鞘了。

我一连杀了六个人,衣服上沾了他们的血,也沾了自己的血。

我不知道后来我是为了自己而杀人,还是为了那个姑娘而杀人。

总之,最后那个姑娘为我包扎了伤口,并说着要报答我。

后来,我只要了她一个鸡蛋,便继续骑马朝着展家镖局行去了。

我只拿她一个鸡蛋,并不是因为我需要这一个鸡蛋,而是因为,她并没有什么能拿来报答我的。

思绪,是一汪水。

后来的路上,为了解闷,我一边信缰由马,一边奏着《断雨十四潇》。

春雨连连,风雷阵阵。

愁闷,越加愁闷。

我扣响展家镖局大门的那天,也是下雨。

我拿出了老头给我的那封书信。

如果,一封信便可以让一个人从市井里进入镖局,那镖局里又都会是些什么人?

最终,我可以留在展家。

但那匹病马不行,它太瘦了,骑着它走镖,不如骑一头驴。

镖局门前,我将那匹病马放了。

斜阳老马,那是老头赠予我的。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回到老头那里,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走回老头那里。

我在镖局干的活,就是跟着镖车当趟子手。

碰上热烈的天气,还要大声喊着“合吾”,虽说有些难忍,但我也能接受。

不过,镖师镖头的脾气都不大好,尤其是镖头,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拿我们撒气。

所谓“趟子手”,便是在有危险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挡刀挡箭。

半年下来,死的趟子手有十几个。

死的,埋了;活下来的,兴许能混成镖师。

我看着别人被埋掉,或者当上镖师之后再被埋掉。

我庆幸我学了一身武功,也庆幸从老头那里学来了很多,否则,我将会和那些土里面的人没什么区别。

七月十五那天,天沉无雨。

镖局里外都洒了酒。

平常沾了太多血气,到了这一天多少也该除一除秽。

当夜,我和一个平常还算合得来的镖师喝酒,他叫“胡七”。

胡七跟我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

我感觉他醉了,又感觉他没醉。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胡七是个外表粗悍,内心却又细腻的人。

这一晚,他为了死去的兄弟落泪,为倒在路上的马落泪,为他那把折断了的剑落泪。

江湖,是一场大雨,雨会越下越大。

能暖身子的,只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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