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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作者:摇风  |  字数:4396  |  更新时间:2019-07-05 20:57:55 全文阅读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告诉了我这样的道理,我现在还清晰记得那个小乞丐的样子,他很瘦,冬天很冷,他却穿着单薄的衣服,我和父亲在一家童装店买衣服,他敲了敲门,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询问店主,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可不可以给他一块钱,店主不耐烦地挥着手把他赶了出去。

我看着那个小乞丐站在门外,风刮得很大,他似乎站不稳,他看着店里的衣服,那种眼神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跟我站在玩具区看着货架上的变形金刚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握着手中的两元纸币,那是我刚跟我爹要来买橡皮糖的钱,我当时就想,你为什么不跟我要呢?

我想要走过去给他,却又犹豫了,我爹看出我的想法,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爹说:“快去吧。”

后来我推开门跑出去的时候,那个小乞丐已经走远看不见身影,于是我回去了,我爹却把我抱起来蹭着我的脸说:“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棒。”

我沮丧地对他说:“我没找到他。”我爹却还是很开心的样子,他说:“这样就好,只要你有善心,就不会用恶意去对任何一个人,以后也要这样,知道吗?”年幼的我对爹的话似懂非懂,但还是紧紧记在心里。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的呢?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我离开这里,来到另一座城市的那天,我刚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她的女儿正在向周围的人说着些什么,我看到那个男人摇摇头走开了,他的手一直在摆着。

我看着她一次次的被拒绝,一直看着,她知道了,于是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向我走来,她告诉我,她刚来到这座城市,手机和钱包都被小偷偷走了,现在的她身无分文,联系不到任何人,她想跟我借几十块钱买张车票回家。我想起我爹对我说的话,于是我拿出自己剩余的几十块钱给了这对母女,她不停地说着一些感谢的话,还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说到家以后一定会联系我,把钱还给我。

可是好几天过去了,我的电话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后来我跟面摊老板讲起这件事,我说:“我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到家了没有,如果她们到了,给我发个短信也好,我真不让她们还钱。”

面摊老板把面放在我的面前,他嗤笑了一声对我说:“你是被骗了,傻逼。”

我想,我确实被骗了。

我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看着眼前阿七认真的样子,我点点头说:“我忘了很多事情。”

她微微一笑,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她问我:“你会记起来吗?”

“会的。”我伸出手捏她的鼻子,“我开始记起来了。”

她仔细看着我的脸,她说:“我在等你。”

接下来我们都不再说话,我想跟她讲述我在那座城市的故事,可是那些话堵在心口,错综复杂像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于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们沿着马路走。

我们吃完饭,沿着原路回到阿七的家里,我躺在床上,阿七抱着我,我陷入她好闻的香味里,突如其来的困意像是一根棒槌把我击昏,于是我睡着了。

在睡梦里,停滞的记忆列车缓缓开动,我跟随着它走向前方,我想起了那个新闻里跳楼自杀的女孩,我见过她,记起了她的名字,不是在新闻中的图片,而是在现实中,我知道是我的记忆追上了那个正在离我远去的世界。

那天接近黄昏的时候,店里只剩下我和收银员,店长和刘姐说是参加一个会先离开了,在每天顾客逐渐减少的时候,她们总会提前下班,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

那个女生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看到她先是在保健品的货架前止步,然后又来到摆放儿童药品的货架,她的眼睛却时不时地望向最深处的货架,那是摆放着避孕药物类的货架,我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我见过很多少男少女会有这样的动作,他们总是会在最后走向那里,动作迅速地拿起自己早已看定的药品或是工具,然后一样迅速地在前台结账。

我想这个女生也一样。

最后那个女生走到我面前,她问我:“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看自己是不是怀孕的东西。”

我知道她要什么,于是我去拿了一个验孕棒给她,接着她问我厕所在哪里,我指了指,她就去了。在她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她脸上有跟别的女生一样如释重负的笑,于是我走过去说:“我认识一家医院,做这种手术安全便宜。”

我看到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她摇摇头说:“我没有怀孕。”

我愣住了,我说:“我见过有些女生发现没怀孕就会很高兴。”

“哦。”她抬起头看我,脸上带着绝望的笑,她说:“你被强奸了会高兴吗?”

“不会。”

我说:“要不报警吧。”

她对我:“有用吗?”

我没有说话。女生也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在前台结账,然后走了出去,离开了药店。

大概过了三天,我在网络上看到一篇实名控诉自己在胃痛时遭班主任强奸的文章,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李易欢。文章中讲述在她因为身体原因躺在休息室时,班主任坐在她的床边询问她的胃痛怎么样后,突然疯了一般扑过来在她的身上乱摸,撕开她的衣服强奸了她。

那篇文章在网络上没有引起什么轰动,我也没有在意,当我再次点进去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该文章因涉嫌违规内容已被系统删除,于是我彻底没有在意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天,收银台的那个女孩拿着手机喊我看一段短视频,她问我坐在楼顶的女生是不是之前来买验孕棒的那个,我看着那张熟悉面孔的主人坐在五层楼高的天台上,消防员慢慢地靠近她,在拼命地劝阻她,我感觉到李易欢的松动,她犹豫着站起来,向消防员伸出手。

我听到视频里在楼下围观的群众的抱怨,有的人在下面喊:“我放下摊子特意赶过来,结果等了一个小时了你还没跳下来?”

有的人说:“你是不是想出名啊,这种方式确实够新颖。”

还有的人在抱怨:“楼下的太阳好大,大家都挺忙的,跳楼能不能快一点。”

我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太阳还是因为楼上的女生,我看到视频里的人们在擦着汗,他们的脸上满是愁容,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说的是:“赶紧跳,再不跳老子就走了。”声音很大,我想李易欢也听到了,因为她收回了即将被握住的手,从楼上跳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视频里的惊呼,还有掌声。视频中消防员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缩回去,搭在脸上,我看到他魁梧的身子缩成一团,在剧烈地颤抖,我看到他站起身冲着楼下的怒喊。

“你们都是魔鬼吗!”

我在冗长的黑暗中睁开眼睛,在床上坐了起来,看见窗外的光明媚刺眼,阿七坐在床边,正在用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像黑色瀑布一样披在身后。

她对我说:“你醒来了。”

我嗯了一声说:“高中的时候我经常看着你的马尾在背后跳来跳去,特别好看。”

阿七转过身握着我的手,她对我说:“伤疤会露出来的。”

我不敢再提,于是我绕开了话题问她现在几点了。她告诉我已经下午两点。她说:“我觉得你很久没有睡觉了一样。”

我说:“我很久没睡这么香过。”

在那座城市的每个接近天亮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在凌晨一两点钟,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醒了过来,感受到我后背的冷汗,仿佛在我的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可我却动不了,然后在这种让人心悸的感觉下,我又会在不知觉得时候再次陷入睡眠,这让我每个夜晚都睡不好。可是在阿七这里,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睡了很久。

我把这样的感觉告诉她,她说她之前也有这样的奇怪感觉,可昨天没有,所以她也睡了很久。

就在这时,阿七的手机响起来了,她掏出手机接通,我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怎么回事?我昨天让你做的表,你怎么让陈芳做?她做的一塌糊涂。”

阿七轻声说:“李组长,昨天轮到我休息,我就交给她了。”

“那你今天重新做一份给我。”

“我今天早上跟经理请了三天假。”

然后电话挂断了,阿七合上手机微笑着对我说:“我今天早上跟经理请假,他还很不高兴。”

我说:“请假这种事总会让领导难受。”

然后我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那个尾号444的家伙打来的,阿七的胸膛微微起伏,我知道她很生气,因为这个人总是在提醒着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把手搭在阿七的肩膀,安抚着她,我说:“让我跟他说。”

我接通了电话,那头又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还有一天半。”

“我为什么要死?”

“难道不是你说自己想死的吗?我只是帮你一把。”

“我记不得了,我忘了很多事。”

“你当然记不得,说实话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那我能不死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安静地等着,终于他开口了,“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我不安地问。

对方挂断电话。阿七问我:“你之前想过自杀?”

我说是的。男人的话将我的记忆重新扯动起来,穿过手机屏幕,慢慢地爬到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线路组成的网络,我依稀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结束单调的工作回到家里,当我从公交车中走出来,踩在回家的那条路上,我知道我的一天就要结束,又是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天。

回到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中,我打开电脑准备写下日记,其实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上’,在往上翻个几十页也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日期的变化,这六年来我始终保持着这个好习惯,因为我能看到日期的变化,这让我能感觉到我不是停留在某一天,而是真切地活着,日子也在慢慢走着。

可是那天我却觉得开始厌烦这一切,一成不变的日子让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被画成一个圆,一天的生活就是从这头转一圈再回到这头,没有分叉出去的线条,每天如此。

我想起了自杀的女孩,突然觉得很羡慕,因为她不用再被枯燥无趣的圆圈困扰,于是我在一篇帖子下面写下了我想自杀的留言。

在我关掉网页的时候,有个陌生人加了我的好友,我点开以后,窗口上蹦出他的消息。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我想了想,回复他:“因为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怎样的生活?”

“千篇一律,我分不清明天今天昨天,他们都是一样的,这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机器人。”

“为什么不去试着改变一下。”

“改变不了,所以我想死。”

“我会看着你,如果你改变不了,我会杀了你。”

我关上电脑,这个陌生人的留言让我觉得心里发毛,其实我并没有真正的想死,只是这种生活让我想要发泄一下,仅此而已。

第二天醒来,我继续生活在自己的那个圆,反复如此。至于那个陌生人的消息,我只当做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开的一个玩笑,很快就忘记了。直到前天的那通电话。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说的还不够指的什么,但这最起码是个好消息,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坚决,说明了最近我有着某些改变,让他动摇了心念。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就一定不会死。

“你的手没有那么凉了。”阿七握住我的手,她的话语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知道你不会死的。”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悼念我?”

她没有理我,站起身在衣柜里寻找了很久,我看到她拿着两条黑纱走过来,一条被她系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条系在我的手臂,她把这两条黑纱打了个蝴蝶结,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你死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一起走。”

我问她为什么要系上黑纱。

她微笑地解释说:“我死了以后,就没人悼念咱俩,所以我们要给自己悼念。”说着,她指着手臂上的蝴蝶结说:“好看吗?”

我突然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我心里,就像是昨天站在父亲的遗像前那种感觉一样,我想起来了,那是悲伤,只不过在那座城市太久没有过,所以有些陌生。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阿七看着我说:“是的。”

接下来我们站起身,准备走出去,外面太阳在头上照耀,天空中却飘扬起雪花,阿七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迎着寒风行走在一条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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