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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溪水下葬母子魂 羊毛出羊断交情
作者:观门  |  字数:5112  |  更新时间:2019-09-20 23:44:53 全文阅读

锣一开场,人就登台,看模样也是个角儿,往那儿一站,场子就热了。台下的人头挨着头,台上的人静立沐浴欢呼,而后一鞠躬,一张桌,一把扇,一碗茶,一个醒目,一道沙哑的揪心的声音响起:

“今天咱不听我絮叨,有人来陪咱聊,聊的是什么,我呀先在这里卖个关子,来, 请上。”

声音落,白闹就被刘算盘推着上场,一开始有点紧张,扭扭捏捏的,半天张不开嘴,只感觉天旋地转,直到随着台下热情的掌声起,飘渺的思绪方才被拽回来了点,吞吞吐吐的张嘴说道:“诸位早好,今天,我给大家说的,是我的亲身经历,内容有点劲爆,扶好您的椅子。”

这段开场没有人教,都是白闹临场发挥,有结结巴巴的地方,但无伤大雅,缓缓开口将刘算盘写下的东西背诵出来。

自己默念是一回事,可当着这么多人讲出来又是一回事,好像是无边的浪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的口,所有的苦楚都跟着挤出来,王三听着痛心,台下的人也不时的爆发出一声声不可思议的尖叫来,以手捂面的有,拳头紧握的有,起哄喝骂的有,独独没有落泪的。

白闹完了,接着就是将红了,被推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转身看了一眼站在后台的白闹,那个捏着将未冰凉的手的白闹,光是眼神里的不忍就让台下的人心惊,更不用提话语中浓浓的死意:

妇人是雾始山人,祖辈辛勤打拼得地一块,后世子孙居之,其乐融融。本是与世隔绝的宝地,不料天降祸患,有百鬼闹村,老少妇孺尽皆惨死,仅剩我母子二人苟活于世。

那个夜晚,我不愿意再回想,但是,怎么说呢,憋在心里难受,今日有这么个机会,总算能让我一吐为快,大家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权当是我这个妇道人家发泄了。我们遭遇的百鬼夜行,比白村的更加恐怖,他们不再是无头的样子,外表看去,除了冒着的幽蓝色气息,已经和我们人无异,使的是长刀。初时,还有汉子和他们对拼,然而,一个照面就被败下阵去,连尸体都被幽蓝色的火焚烧,料知不能敌,我们只能撤走,向着沛城而来。可是,我们人腿怎么能跑过他们的马腿,不消片刻就被追上。鬼兵的刀当着我们的面就扬起来了,杀人如砍瓜切菜,碎肉翻腾,鲜血四溅,汉子们眼看没有退路,一个个的顶着长刀冲了上去,任那刀刃在身上为所欲为也不后退,或是缠着马腿的,或是顺着长刀拉下鬼兵的,即使死了,也把那臂膀紧闭,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来。

我们对不起他们的这份牺牲啊,人群里有这群汉子的父母,妻子,儿女,姐妹,他们哀嚎大哭,他们悲痛欲绝,他们倒地不起,一时间,人群慌乱,走的走不了,留的坐不住,汉子们的身躯都填完了,我们还是在原地没动。鬼兵又肆无忌惮的钻了上来,这次挡在我们前面的,是我的长辈,一个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有连拐杖都抓不稳的,就能紧紧的抓住长刀不松手,这次,人们总算是开窍了,开始动了,开始跑了。一路上,不断的有鬼兵追过来,也不断的有人填上去,一个大村,整整五百人啊,到了沛城门口仅剩五十来人。

我们都是想着见了官爷要把那苦难说出来,可还不等我们张口,一支支利箭就冲了过来,然而有挥刀的,有刺枪的,一时间尸首遍地,我只能抱着儿子原地躺着,幸好身上本就是泥泞不堪,血迹斑斑的,以假乱真活了下来。

虽说是活了,可还不如死去来的快活。每每夜时,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睁眼是刀,闭眼是血,鬼兵和人兵的脸一张张的放映而过,我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错,老天要这么惩罚我们,我想不通我们犯了哪条教律,国教要下令格杀我们,人心叵测,苍天无眼啊!

将红越讲越是激动,到后来,刘算盘的面色都显出来惊讶,原是后面的话,根本就不是他写的,将红也在临场发挥,而且发挥的可以说是完美,最后四个字的哀嚎,配上她倒地抽泣的身形,一个妇人悲惨无奈的模样,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许是苦痛入骨,半天不见起身的意思,观众也由最初的同情变为枯燥的等待,一前一后掀起来的浪潮,就要冷淡,刘算盘见得,眼神示意了下白闹,白闹立刻冲上去将将红抱了下来。

太重了,好像已经是死了一样。

该将未了,刘算盘把那个蹑手蹑脚的孩子推上去。将未在往前走,说是紧张吧,也有可能是被母亲的眼泪冲了头,小脚迈不开,头抬不起来,小手揉着眼睛不愿意放下来。

该开口了,可是迟迟不见动静,好不容易看了台下一眼,立刻转成无边的嚎啕传出来。

刘算盘控制不住了,将红也控制不住了,一前一后的冲上台去,一个抱着在尽力的安慰着,一个蹲着在严肃的训斥着。

本来还坚定的白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让一个孩子,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比自己的认知还浅薄的孩子,再去面对那些苦痛,再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苦痛,他不知道是对是错。

刘算盘还在严厉的絮叨,但他对上了将红通红的杀人的眼神,只听得这个一向以礼待人的妇人怒气冲冲的喝道:“够了!你!滚下去!”

“好!我滚下去,可以,你让他快点说,我这是帮你们,记住了,帮你们!”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呵斥,人群中还有看热闹的大声叫好着,刘算盘深知他在天桥的名声此后算是毁了,彻彻底底的毁了,不免恼怒的呵斥了两句。

台上就剩将红母子,温存也只在将红母子之间。笑能感染人,哭能感化人,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那被白闹和将红调动的气氛开始爆发,面容皆是不忍,有安慰,或是用掌声,或是站起来出声。

将红手摸着将未的背,头却是抬起来,扫视了一圈这台下众人脸上的模样后,她看着白闹,在笑,笑里带着怒火,于是笑的难看。

对视着,白闹被那眼神刺伤,感觉整个良心都放在火上烤,再不敢面对,低下头去躲闪着,突然又听得台上的响声,睁眼一看,发现将红抱着将未已经跳下台去,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断的钻着,在向着外面那清鲜的空气钻着。

刘算盘已经跟了上去,白闹担心母子二人有危险,也赶忙跟了上去。

虽说是个妇人,但也是个田里家里两手抓的妇人,将红撒开脚丫子后,一时间还少有人能追上,只能靠着呼喊林帮四散在人海中的便衣在前路堵截。

天桥只是一座桥,桥下是潺潺的溪水,是浑浊的黄,将红抱着孩子上了天桥,前后都是林帮的打手,肖林在,王三在,岳后在,所有的当家的都在,许是跑累了,许是知道挣扎无果,将红抱着将未瘫坐在地上,等白闹和刘算盘推开人群赶到时,两人满身都沾了沛城的尘和土。

看到白闹来了,王三知道能控场的人来了,指挥着两边的人退下去,整座天桥给了白闹,也给了将红母子。

“红嫂子,为什么?”白闹不死心的追问着,他想不通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什么会迎来将红这么大的抗拒。

“为什么?”将红反问道,说着,她将将未的身形转过来。看得将未得到模样,白闹刹那间脑袋一阵,耳朵鸣笛,眼前的孩子再没了往日里的活泼,眼睛肿成了个馒头大小,在手不断的揉弄下,上面布满污垢。

伸出去的手来不及去抱住这个小可怜,耳边又响起了将红的声音:“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问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个安定的生活,你们要把它给搅浑,为什么我的孩子好不容易忘记了那些事情,你们要把它再掀出来,为什么!”

“这是个包...”

“包什么包,这是个伤,我们已经结疤了,你们要把它抠掉,抠掉干什么,嫌我们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嘛!”将红突然声嘶力竭的冲着白闹喊道,“白兄弟,我不是冲你,我是冲你背后的那帮子人,他们是为了给我们报仇来的吗?你醒醒吧,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想法,你以为今天的这些人是为了保护我们吗,他们是怕我们跑了!”

为了他们自己!怕我们跑了!将红的话不断的冲击着白闹的心神,他转身看了一眼刘算盘,看了一眼远处的肖林,是的,他们的眼里没有王三那样的温柔,满含的都是看戏的意思。

刘算盘看着白闹动摇了,知道不能再等,马上冲着对面的肖林一点头,肖林则喝了一声:“上!”背后的打手们立刻冲上来,越过王三冲了上来。

“白闹,我们孤儿寡母的活在世上,本来就好欺负,要被当成个猴摆弄,我们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再见吧!”说罢,也不等白闹反应过来,将红抱着将未直接翻身跳进那天桥下浑浊的水流里,王三最先反应过来,马上跟着跳了进去,后知后觉的白闹这又跟着王三。

从雾始山里出来的四个人,都在这浑浊的水流下,将红想过他和孩子不会水,但白闹没有,王三没有,四只北方的旱鸭子就这样一起被水流吞噬。

靠着内劲,王三暂时的撑开了水流,但左右看不见将红母子的人影,只能就近拉着那个一心求死,内劲静止的白闹,而后也不知道从哪里生的力量,估计是情急之下吧,内劲猛然外放,把整个水流齐整整的冲开,两道渺小的身影瞬间被林帮的人捕捉到。

“有没有会水的,快,下去把他们拉上来啊,老三不会水啊,混账!”肖林骂了一句,四面水性好的人这才记起这个三当家的从没有在水里翻腾过,立刻一翻身进入水流当中,把两人抱着,往岸边拉着,至于将红母子,现在除了白闹,没人关心!

岸上吐了几口水,有内劲傍身其实进点水对白闹并没有任何损伤,只是他的头压的太低,让王三产生了误解。

“白小子,你没事吧?来来来,我扶着你,这附近就有个药房,咱去看看。你说说,当归兄弟也是,让他来,他不来,你说这麻烦的。”说着,王三就要去扶起白闹,可半起的身子被按住了,白闹张嘴问道:“三哥,为什么当归兄弟没有来?”

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明显王三不想提起这个话题来,拐着弯儿就想把话题拐没了,但要被白闹直直的问了出来:“三哥,当归兄弟,为什么,没有来!”

这次不再是疑问,而是肯定,带着怒气的肯定,王三这才说了出来:“当归兄弟说,他不想看见这么残忍的一幕。”

“很残忍吗?”像是问话,可白闹已经有了答案:“确实残忍。”

王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静静的陪着,陪着白闹,可有人不懂事,他要破坏这个气氛,彻彻底底的破坏,刘算盘来了,就站在白闹背后,张嘴就来了一句:“白闹,那两人不识好人心,死就死了,你得振作点,接下里还有三天,天桥的这些观众都在等着你呢!”

听着有点迫不及待的激动,白闹有点恶心,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把头抬起来,眺望着水面,那个连气泡都没有了的水面,想象着那对母子在水下蜷缩的样子,或许有水草缠住了他们的身子,又或许有鱼儿在啃食他们的尸体,下场应该比葬身在鬼兵手下还惨吧。

“起来呀,别愣着了,快,将未的那段我现在给你,我们珍惜时间!”

“够啦!”白闹猛然站起身来,双目怒视着刘算盘,指着那浑浊的水流说道:“刚刚死了两个人,孤儿寡母的两个人,你还在和我谈什么天桥,谈什么观众,你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喂!你搞清楚了,我是在帮你们的,他们死了,是他们自己不长心眼,你和我在这里凶什么呢。”刘算盘被白闹指责着,脾气也上来了,白闹指着水面,他指着白闹的鼻子!

王三想从中间帮腔,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闭着眼睛在旁边等着。

“好好好!你是善意,你的善意就是对他们孤儿寡女的没点怜惜之情,你的善意就是把我们的苦难当成猴耍,你的善意就是把我们的经历做成标本放在这里让这群人参观,我真后悔受了你的骗,今天对红嫂子说出那些话。“

眼看着局面失控了,刘算盘不敢再强行逼迫,只是努力的挤出和善的样子,说道:“好,我承认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我道歉,道歉可以了吧,这本身就是个双赢的事情,限制了国教,你们的真相才可以揭发出来,我们也才能成为这沛城地头的第一大帮,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对你们的好处更大吧!”这下,没想通的总算是想通了,将红的话也被证实了,白闹狠狠的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你去哪里?”白闹就这样从身边穿过去,刘算盘自然是不允许的,一把抓着白闹的胳膊就要将他拉回来,但是震怒之下的白闹岂是刘算盘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对付的,造化瞬间出手,跟着白闹的手缠上了刘算盘的脖子。

或许是考虑到王三了吧,这手最终还是没有捏下去,白闹将刘算盘狠狠的甩开,若不是被及时赶来的肖林接住,刘算盘估计此刻已经下水去陪将红母子了。

想要潇洒的走是做不到了,林帮的打手们渐渐围了上来,将白闹包住,肖林也是冷着脸在后面看着,至于自十二,则远远的站着,他嘴角带着笑,一丝阴冷的笑,看着这帮人就像看着一帮死人。

“什么意思?”白闹的声音很冷,一如他的内劲,幽蓝色的,带来刺骨的寒意。

肖林没有回答他,他是对对面的其他当家的说的,这种漠视,一如对死人的:“你们,谁来收拾他?”

岳后退了一步,其他当家的也跟着退了一步,没有人愿意去对一个十一岁的,得了岳后和王三真传的未来之星动手。

“好!杀!”这一幕肖林没有想到,所以他现在有点愤怒,自是不心疼这样会对林帮造成什么样不可挽回的损失,对着包围着白闹的打手下了个令。

打手们立刻就冲了上来,这对白闹来说,并没有什么,鬼兵可比这些人强横太多了,腰合出,地刺脚,脖旋出,胸膛陷,腕斗出,兵刃卷,这是岳后的手段。铁拳出,人连串,肘杀出,一片倒,踝削出,裤掉落,肩突出,臂膀断,膝撞出,前方大路通,这是王三的手段。

二当家的还不愿意出手,白闹都要走到街角了,也可能是身份使然吧,他把目光看向了王三,未出一言,可眼神在说话,然而,王三只给了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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