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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出征固原
作者:井底之冰  |  字数:5736  |  更新时间:2019-06-08 08:34:01 全文阅读

第九十章

等三王及阁臣们离开以后,皇帝说道:“重新修订商业税的工作进行到那一步了?”叶向高诚惶诚恐地答道:“皇上,臣虽然跟户部的官员们商讨多日,但仍然没有拿个章程出来,请皇上治罪。”

皇帝毫不客气地说道:“不能再拖了。国库必须尽快充盈起来,可以想见,未来十数年内,国朝需要用兵的地方会越来越多,正所谓皇帝不差饿兵,国库里没钱可不成。”

叶向高不慌不忙地答道:“皇上圣明,勤政爱民;群臣忠正,忧国忧民。这君臣一心,上下同德,国事只会一天天好起来,绝不会荒废。皇上,治大国如烹小鲜,皇上年不及弱冠,何必急于一时?”

皇帝叹了口气道:“朕又怎能静得下心来?”皇帝瞥了叶向高一眼,推心置腹的说道:“朕今天就给你交个底,大明江山传到朕这一代,已经快穷途末路啦。”

叶向高跪倒在地道:“皇上,国事虽然艰难,但以皇上的聪颖英明,革除弊政,中兴大明,不过是一振作间的事情罢了。皇上!无论是腐败的吏治还是空虚的国库抑或是蠢蠢欲动、山雨欲来的东虏、北虏,都是癣疥之疾。皇上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跟精力可以学习如何治国理政,降伏四夷。切勿操之过急。治理像大明这样庞大、复杂的国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有些不悦的问道:“那么以阁老的意思,需要几年拿出重订商税的主意啊?”

叶向高忙道:“臣不敢,臣一定尽快协调户部官吏,尽早拿出个章程来。”

皇帝重重的将碗筷砸落在餐桌上,怒道:“莫非叶阁老当真想要朕打发魏忠贤到勤政司衙门里去当差?”

叶向高面色一变,答道:“内臣岂可任职于外廷?请皇上三思。”

“即知如此,那便给朕立个军令状,限期完成。”皇帝怒道。

叶向高沉默半晌后,只能答道:“一个月内,臣必然拿出个章程来。”

“十五天!”皇帝冷冷的回绝道。

叶向高说道:“皇上,臣身上兼着的担子可不少嘞,既要在内阁当差,又要在勤政司主持考成法,还要整顿九边,现在又要主持修订新的商税法,实在是分身乏术。”

皇帝说道:“为将相者,何必事事亲躬?大明何其之大?国务何岂繁重?倘若事无巨细,朕都要亲力亲为,身子又岂能吃得消?十五天就十五天,一个时辰也不多给。”

叶向高无奈,只好跪地领旨谢恩。

皇帝得意的笑了笑,天底下的官僚都是这么一个德行,得需用胡萝卜跟鞭子双管齐下,否则他们是不会干活的。

“对了,王化贞那个款待蒙古人的法子,不知道阁老意下如何?”皇帝迅速岔开话题问道。

叶向高忙道:“用蒙古人来对付建奴,的确是一招妙棋。可是王化贞当真能够保证蒙古林丹汗收了朝廷的银子后,就会替朝廷卖命吗?假如蒙古林丹汗左右逢源,一边用建奴来邀宠于朝廷,一边又向建奴兜售联合起来,以抗拒朝廷的诡计,两头拿好处,又当如何?国朝同蒙古人打了两百多年的仗,对于他们的狡诈反复可是吃了不少亏啊。”

皇帝点点头答道:“熊廷弼也是这个意思,他不同意王化贞款待蒙古人,让他们协助防守辽西的战略。”

叶向高又道:“可假如王化贞真的能够保证蒙古林丹汗能够归顺朝廷,共同进剿建奴,却不失为一大助力。国朝在辽东虽然一败再败,但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得到了一个教训——建奴兵野战能力强,朝廷的官兵则更擅长据城而守。而蒙古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待在马背上,他们的骑射技术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下无双。假如有了蒙古林丹汗的归顺效忠,正好可以弥补朝廷官军野战能力不足的弱点。官军的火器、钱粮加上蒙古人的骑射,想来平定建奴,不过是在反掌之间。”

皇帝笑道:“是啊,这个也正是吸引朕的地方。假如王化贞当真有法子让林丹汗归顺朝廷,那么平定建州叛军,就指日可待了。朕也可以睡几个安稳觉了。”顿了顿,皇帝忽然问道:“那么以叶阁老的意见,王化贞当真可以驯服桀骜的林丹汗吗?”

叶向高面部肌肉激烈的抽搐了一下,沉默了好久。

有了袁应泰的教训以后,朝野上下哪儿还敢贸然举荐别的大臣?

见状,皇帝叹了口气道:“叶阁老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朕绝不追究。”

叶向高微不可察的撇撇嘴,那表情似乎在说“我信你个鬼,你们老朱家的皇帝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都是大猪蹄子,越相信你们,死得就越快。”

这些话想想是可以的,但面子上还是要尽量讨好皇帝。

叶向高答道:“皇上,臣一心谋国,拙于谋身,假如能够定国安邦,臣即便死一百次也不会后悔的。臣刚刚迟疑,绝不是因为担心皇上事后会怪罪臣。而是臣对王化贞这个人了解的不多。不过,臣倒是知道兵部尚书张鹤鸣对王化贞颇为推崇,皇上何必唤他前来问询?”

皇帝暗自摇头,觉得叶向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蹴鞠高手。

“算了吧,那个张尚书朕又不是没召见过。他啊,的确有点儿能耐,可惜他心里装的只有自己的名利,一点一毫也没有国家社稷!”皇帝不满的嚷道:“朕不愿意见他。这件事还是要派几个机灵点儿的人到辽西,到广宁城去了解了解具体情况才好下定论。”顿了顿,皇帝道:“叶阁老,就由你举荐几个人到辽西走一趟吧,好好查一查,好好看一看,给朕做个评估报告出来,朕倒是要看看这个王化贞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呢?还是多多益善的韩信!”

叶向高忙道:“那么臣就安排几个精干的御史去看看?”

皇帝点点头道:“可。”话音落下,皇帝便摆了摆手,叶向高会意,离开了乾清宫,回到了文华殿内阁。

见叶向高回来,阁臣们纷纷围上来,说道:“叶阁老,刚才福王来过。”

叶向高吃了一惊,忙问道:“他来作甚?”

阁臣们七嘴八舌的答道:“还能干什么?逞口舌之利罢了。”

“无非就是耀武扬威,仗着皇叔的身份,对咱们威逼利诱一番而已。”

“唉,皇上怎么会宠信这么一个昏聩荒唐的藩王?听说他在洛阳就藩的时候,可是无恶不作啊,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

叶向高静静的听着,然后坐下来喝了碗凉茶,问道:“福王是不是提到了袁应泰案?”

徐光启忙道:“叶阁老料事如神。现在福王受命办理袁应泰案,是铁了心要借机株连一大批朝臣了。”

见徐光启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同仇敌忾之意,叶向高暗自点头,心说徐光启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果真是长进了不少。至少他现在已经在设法跟东林党人缓和矛盾,乃至培养自己的势力了。要知道,无论福王怎么借袁应泰案大发淫威,也不会动摇徐光启的地位。

因为徐光启是首席帝师!是皇上潜邸之时唯二的班底!

是天字第一号大红人,就连魏忠贤也比不了这份情谊。

之所以徐光启跳出来抨击福王,倒不是说徐光启嫉恶如仇,不过就是为了讨好东林党,跟个其余阁臣处好关系罢了。如今内阁之中虽然没有一个人挑明身份,宣称自己是东林党人,但大家伙都心知肚明,除了徐光启跟王象乾以外,就连叶向高也跟东林党人不清不楚的。

叶向高笑道:“徐阁老大可不必忧心。区区一个福王还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让他尽情尽兴的折腾去吧,不过是枚不知天高地厚的棋子罢了。”

见叶向高胸有成竹,阁臣们无不拜服,他们忙问道:“假如福王当真凭借袁应泰案,株连朝堂上大批忠臣志士,当如何是好?”

叶向高叹了口气道:“诸位,袁应泰丢失辽左,罪无可恕!这一局,东林党的确是棋差一招。成王败寇,既然输了,肯定是要被剪除一茬羽翼的。东林党若还想保证辽沈丢失前的大好局面,那是不太可能了。”

闻言,阁臣们无不心怀戚戚之意。

“但福王若是不见好就收,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福王在朝野的根基浅薄着嘞,他是斗不过东林党人的。再者说,从万历朝起,福王不就是东林党的手下败将吗?”叶向高举重若轻地笑道:“别搞得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事情还没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孙承宗不是率师平叛去了吗?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林党人啊,他的功绩也就是东林党的功绩。只要孙承宗能够挟大胜归来,东林党还是那个东林党,大明朝仍旧是那个众正盈朝的大明朝。”

叶向高一番鼓舞人心的话讲下来,阁臣们精神大振,自是不提。

……

三日后,皇帝为孙承宗在乾清宫设宴,款待过孙承宗后,他便率军开拔,离开了京师,直扑固原镇而去。此次,孙承宗率领23000名新军、4000名白杆兵以及由2000泰西人跟1500名蒙古人组成的外籍兵团,共计三万余人,除了这三万野战军外,皇帝跟兵部还抽调了两万多名农夫,充作押运粮草的后勤兵。一路之上,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惹得沿途居民无不上蹿下跳,家家闭户。

朱由检坐在马背之上,他看到路过村镇的老百姓们见了官兵,一个个畏如虎狼,不禁蹙眉问道:“书上不是讲,王师讨逆,一路百姓,扶老携幼,争睹威仪。箪食壶浆,共迎师旅?为何我大明的老百姓见到朝廷的官兵,见到自家的军队,何以畏之如匪盗?”

朱由检的问话令左右锦衣卫迅速低下头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替朱由检释疑解惑。朱由检虽催促军马折返,来到中军,面见督师孙承宗。孙承宗年纪大了,乘不了马,便备下了一辆马车。孙承宗走下马车给朱由检行礼,朱由检回礼后问道:“督师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苦思良久仍不得解,所以希望督师大人能够替我释疑解惑。”

孙承宗慈祥的盯着朱由检,笑道:“殿下但讲无妨。”

朱由检抬手指着附近村镇,道:“家家闭门闭户是何道理?我们是官兵,又不是匪盗。百姓何以畏之如虎狼,惊惧如鸟兔?”

孙承宗叹了口气道:“苛政猛于虎啊。”顿了顿,孙承宗答道:“这些年来,国家武备荒废,军中将校骄横,贪赃枉法者众多。兵饷都被将校们贪墨,大头兵们只能跑出军营,对老百姓敲诈勒索。”

“什么?地方官就不管一管吗?”朱由检愤怒的说道。

孙承宗叹了口气道:“当然并非所有地方父母官都袖手旁观。但是大多数地方官慑于当兵的蛮力,不敢管啊。”顿了顿,孙承宗说道:“这些年,天灾频频,天下流民四起,而国库的银钱又连年告罄,流民们得不到朝廷的赈济,老实淳朴的,就成了乞丐或者到地主家买了身,成了奴仆,心怀歹意的,就摇身一变,落草为寇,为祸一方。地方驻军得征剿这些变成匪寇的流民吧?可是地方驻军征剿流民的饷银谁出?朝廷是不给拨银子的,只能地方乡绅出,地方乡绅出小头,老百姓们出大头。假如这笔银子满足了地方驻军从上到下的胃口,那么地方驻军就会出兵征剿流寇,若是给的银子少了,地方驻军便眼睁睁瞧着老百姓们被流寇劫掠,置若罔闻。更有甚者,地方驻军会时常以流寇为祸之名,对老百姓们敲诈勒索,若是老百姓们敢告他们,下一次地方驻军开拔征剿流寇的时候,就会将整个村镇屠杀一空,割下村民们的脑袋,当作流寇的首级,一来可以邀功,二来也是震慑其余不服的村民。这种风气在十几年来大肆助长,所以老百姓们才会对官兵畏之如虎狼,惊惧如鸟兔啊。”

孙承宗的一席话,可以说毁尽了朱由检的三观,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问道:“孙老师是说...孙老师是说...我大明朝廷养出来的兵马,到头来就是祸害了我大明朝的老百姓?”

孙承宗点了点头道:“殿下,对此老臣亦感到痛心疾首。”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朱由检少年心性,立刻怒发上指冠,直言要上奏皇帝,惩治地方驻军。

在这支平叛军中,只有三人拥有直奏皇上的大权,第一个是孙承宗,第二个是大将军李如柏,第三个就是皇五弟朱由检!

孙承宗叹了口气道:“殿下知道那些地方上的驻军是坏的,那些地方上的驻军是好的?假如殿下贸然株连一大片,势必又要激起兵变嘞。”

闻言,朱由检冷静下来,他连忙向孙承宗请教起来,如何才能扭转这种局面。

孙承宗满意的点点头,他邀请朱由检进入自己的马车,边走边聊。

这一幕被孙承宗的几个幕僚看在眼里,在这群幕僚之中,赫然就有那个撰写《武备志》的茅元仪。另外几人分别是鹿善继、王则古跟宋献。

鹿善继答道:“在京时就听闻五殿下贤明爱民,不耻下问,有古君子之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王则古则意味深长的说道:“前年五殿下被皇上恩准到内阁行走,与叶阁老、何阁老等人相处的十分融洽。五殿下虽然年幼,却是虚怀若谷,对于忠诚正直之士的劝谏,无不接纳。对待忠诚正直的臣子更是礼遇有加,可与周文王礼遇姜尚、昭烈帝礼遇诸葛亮向媲美呐。”

宋献说道:“是啊,今上就没有这个肚量啊。”

鹿善继跟王则古瞥了他一眼,后者自觉失言,连忙闭口。

茅元仪哈哈笑道:“皇上有皇上的情非得已,五殿下有五殿下的难言之隐。生逢乱世,又有谁能够逍遥肆意呢?”

宋献忙道:“止生言之有理。”

这时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跑过来,正是锦衣卫密探孙旭。

孙旭见了茅元仪后笑道:“毛止生,这回你怕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茅元仪闻言,同鹿善继、王则古、宋献几人面面相觑,鹿善继说道:“孙旭,你这话讲的没头没脑的,说得什么胡话?”

孙旭笑道:“俺这不也是刚刚探知这个消息嘛,便立马赶来报喜来了。”

茅元仪问道:“甚么喜事?”

孙旭笑道:“在五殿下的行囊之中,我看见了你老哥的《武备志》嘞!”

茅元仪眉头一挑,鹿善继等人也是面露倾羡之色。

“如此说来,五殿下在拜读你老哥的大作嘞。”孙旭兴奋的笑道。

茅元仪面露欣喜之色,可面上却说道:“五殿下还真是博览群书啊,竟然连在下的愚作也有涉猎。”

宋献有些嫉妒,便岔开话题,朝孙旭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孙旭笑道:“俺最近遇着贵人,被提拔成了锦衣卫百户官,跟随骆养性骆大人负责五殿下的安保工作。”

宋献冷笑道:“骆养性怕是顶着一个护卫将军的虚名,干的则是监军活儿吧?怪不得此次出征没有看到监军太监,原来是骆养性来了。”

孙旭不愿意跟宋献做口舌之争,便嚷道:“随你怎么去想吧。”

良久,朱由检从马车上走下来,朝孙承宗鞠躬说道:“老师的话,学生铭记于心。”

孙承宗拱了拱手道:“殿下,国朝落魄到今日这个地步,那是几代积弊所致。想要重振朝纲,中兴大明,非十年,二十年之功不可也。身为秉政者,当老成持重,举重若轻。最忌讳的便是嫉恶如仇,操之过急。老话说得好,饭要一口一口吃,国家也需一点点的好转。无论是殿下还是皇上,都年轻着呐,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

朱由检点了点头,笑道:“班师回朝之后,我会劝说皇兄的,请老师放心。”

闻言,孙承宗欣慰的笑道:“殿下果然天纵之资,你能够体悟老臣的深意,老臣甚是欣慰啊。”

朱由检朝孙承宗拱了拱手,翻身上马,朝前军而去。

盯着少年朱由检英姿勃发的身影,孙承宗跟随后赶来的鹿善继、茅元仪等人感慨道:“五殿下真乃天人也。敢担当,能折节,不耻问.....假以时日,必为朝廷臂膀,天下之幸事啊。”

宋献小声嘟囔了句:“若是天子也有这份胸襟肚量,何愁大明不兴盛?”

孙承宗闻言,呵斥道:“做臣子的怎可背地里恶语君上?”

宋献忙道:“下官失言。”

孙承宗冷喝道:“日后少于何宗彦、赵*南星他们来往吧!他们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瞧瞧杨涟,那才是真君子,与杨涟受得委屈相比,何宗彦跟赵*南星那点儿苦楚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可曾见过杨涟杨大洪有过怨言?”

宋献大汗淋漓,支支吾吾,不能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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