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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移宫案(一)
作者:井底之冰  |  字数:5338  |  更新时间:2019-02-19 22:29:32 全文阅读

就在朱由校愣神的功夫,左光斗已经朗声诵读起自己的奏疏,他声如洪钟,诵读起来又阴阳顿挫,声情并茂,十分的具备鼓动性。在奏疏之中,左光斗慷慨陈词,大骂李选侍(西李)有负君恩,不守妇道,不识天命,不通纲常云云。“神宗时,少主生母不幸遇难,帝怜少主年幼,又念及李选侍膝下无子,诏令李选侍抚育幼主。当时是,选侍李于人前假意善待少主,于人后则原形毕露,凶悍自私,常有以下犯上,牝鸡司晨之举,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及至先帝,念及选侍李,常伴帝与潜邸,感念其劳苦,宠命优渥,盖两任帝王皆重恩与选侍李,然李氏自有一番鹰视狼顾之相,面带伪善,实则包藏祸心,悖逆君恩,人神共愤......”左光斗的奏疏大概两千多字,辞藻华丽,饱含深情,但大都是空穴来风的泛泛之谈,总归是拿大义、名分这种虚礼、大势在谴责西李,却拿不出半点儿西李以下犯上,包藏祸心的实证。

不过,这已经足够定罪了,大明朝特别是文官集团掌控下的大明朝,可不管什么“罪刑法定”跟人证物证。文官们最得心应手的是“道德审判”,只要一个人在道德上拥有瑕疵,那么一通口诛笔伐下来,甭管你是伪君子还是真小人,甭管你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免不了倒台,免不了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至于怎样才算是道德上的瑕疵,这个标准自然是由文官集团来定,并且时刻根据自己的利益改动。

当左光斗最后一个字节落下,文华殿内的群臣已经炸开了锅,这帮子东林党的少壮派,哪一个不是“少年新贵”?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经过了乡试、会试、殿试从大明两京、南北直隶及十三行省里考举出来的进士、监生跟翰林?他们哪一个不渴望着效仿书里的古之圣贤,致君尧舜上?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力挽狂澜于即倒?哪一个不渴望着成为下一个周公旦,下一个姜太公?

说好听点儿这帮家伙是理想主义者,可话说的难听点儿,他们就是群书呆子!纸上谈兵绰绰有余,可真正到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时候,他们有几个真正历练过的?有几个担得起“老成谋国”四个大字的?

可他们却又都担着大义,至少担着这个时代的大义!何为大义?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这个时代的核心价值观————纲常伦理。

李选侍谋图控制少主,这便有违纲常,有悖妇道,虽然在法律上李选侍没有任何的不妥,但在道德上,在道义上,却已经处于了绝对的下风。反倒是东林党这帮犯了闯宫大罪的臣子们,先一步登上了道德制高点。

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位同僚,左光斗欣慰的笑了,他同杨涟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精神大振。寒窗苦读这么些年,读了这么些圣贤书,懂得了那么多的大道理,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自己?不!也许旁人读书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发财,可杨涟跟左光斗绝不是!他们是真的热爱大明,拥护儒家的道统,为了这个他们可以牺牲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是整个家族的存亡。当然,他们并不是圣人,任谁都有私欲,更何况他们二人现如今还是如此的年轻气盛。当官不图财,想必是为名而来,名利名利,名在利前!从这个角度来看,为名的总要比图财的高明一筹!

看着文华殿内被自己二人鼓动起来的百余位同僚,杨涟跟左光斗怎能不精神大振?

终于轮到我来匡扶乾坤了!

终于轮到我来为国锄奸了!

终于轮到我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一念至此,两人不禁兴奋的满脸通红。杨涟随即转身,挟持着身后百余人的呐喊,杨涟朝朱由校深深拜倒,进言道:“殿下,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已经到了安分危机的时候了。请殿下当机立断,下诏鼓天下之气,号召群臣百僚,声讨鸠占鹊巢,牝鸡司晨的选侍李!只有让李氏退出乾清宫,殿下才可入住其内,才可定鼎乾坤啊。”随着杨涟话音落下,左光斗连忙高声大喝道:“驱逐李氏,宁靖大内。”

闻言,文华殿内的百余位东林君子纷纷血脉喷张的跟着挥舞起手臂,大声叫嚷起来。

高坐在文华殿上,朱由校面色铁青,自打被他们裹挟着抬进文华殿,除了在举行“正东宫”典礼时,他开口讲过几句敬天爱民的话外,自始至终,群臣再没有给过他发言的机会,也没有征询他的意见!

朱由校深深的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背景墙,当成了空气,他,即将闪亮登场的大明天子,被自己的臣子给无视了。而讽刺的是,他恰恰又是被这帮人亲手抬进来,给按到现在的位子上去的。

为什么你们一边支持我做君主,一边还冲着我指手画脚,趾高气昂的下命令呢?

对!

杨涟跟左光斗进言时的神态与口吻,哪儿是在“犯颜直谏”?分明就是以师长的姿态,在教育弟子,这个该怎么做,那个又当怎么办!

简直岂有此理!

可生气归生气,朱由校却也不敢当面骂娘,他毕竟是被这帮人抬着坐上的龙椅,现如今还真的只能指望着他们来稳住阵脚,掌控大局。即便是历史上的天启皇帝也是在登基三年以后,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后,才开始打出“魏忠贤牌”,跟日益尾大不掉的文臣集团翻脸的。在厂公魏忠贤发迹之前,长达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朱由校即便是再恶心,再义愤填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干了这碗“热翔”,还得向文官们、东林君子们比划出大拇指,道一句:“哥几个费心了,这口热翔,真香啊,朕吃着舒坦云云。”

可是现在的朱由校毕竟不是历史上的那个朱由校,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都远胜那个木匠皇帝。除此之外,朱由校还比历史上具备一个超级优势————他提前驯服了锦衣卫,致使骆思恭效忠!这个太关键了,终明一朝,除了朱元璋爸爸吊炸天,碾压国内外一切势力,做到了对帝国的绝对掌控外,即便是靖难皇帝朱棣,也不得不倚重太监来跟外朝,也就是科举出身的文官集团们争斗。以太监为中坚的内朝和以科举士大夫为核心的外朝之间的殊死搏斗,贯穿了明朝三百年的历史,没有一天消停过。

现在朱由校虽然还没能力将“九千岁”培养出来恶心外朝的臣子们,但是手里掌握着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部队,也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替代方案。虽然这个方案并不能达到太监政治对文官集团们那么恐怖的杀伤力。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其一,这解了朱由校的燃眉之急,其二,特务政治虽然也是臭名昭著,但相较于太监政治,总要好上很多,对大明方方面面的危害也能降到最低。毕竟,太监们大都因为身体上的缺陷,导致心理扭曲,大大的有问题啊,几乎历史上鲜有鲜明的太监问世。耳闻能详并且令人唏嘘的也不过太史公与三宝太监唯二罢了。

不过,这会儿朱由校还没有跟外面的骆思恭联系上,所以说还真不好贸然得罪杨涟等人。可是真要让他这么屈服在杨涟等人的淫威之下,他又真的心有不甘,便索性装傻充愣,当起了瞎子,聋子,哑巴!想想也真够可以的,堂堂九五至尊,竟然被自己的臣下逼成了残障人士!

见朱由校摆出一副“朕饱了,这口热翔你们谁做的谁咽下去吧,反正朕现在是打嗝饱嗝都满嘴的屎味儿,实在是无福消受啊。”

朱由校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子不发话,杨涟等人就没办法拍板,可他毕竟还是太嫩了,实在是低估了这帮家伙的胆气跟狂妄程度!

见杨涟喊了好几句,朱由校都面不改色,不发一言。左光斗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他连忙转过身向群臣解释道:“选侍李常年在宫中虐待殿下,殿下定是心有忌惮,不敢下命令!再者,闯宫以来,我等尚且颇费周折,何况年幼的太子?太子定是累了,有些六神无主。”顿了顿,左光斗又道:“但是社稷危机,祖宗江山有遭逢武后之祸的风险,我等正人君子,朝堂贤达,大明臣子,焉能坐视不理?即便是少主年幼,不能事视,我等也要肩负起职责来!”

闻言,群臣再度激动起来,他们纷纷挥舞着手臂,高呼口号,等待左光斗发号施令。

左光斗道:“我来草诏,以太子之名,号召群臣驱逐先帝选侍李氏,光复正统!”

话音落下,即便是杨涟也给吓了一跳,群臣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一副“知道你左光斗是个二愣子,可是没想到你已经楞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的表情盯着左光斗。

矫诏!

这是赤裸裸的矫诏啊,这是赤裸裸的假传圣旨啊,而且还是当着朱由校的面!

朱由校自己也惊呆了,他不可思议的盯着左光斗,面色发紫了都。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面对朱由校的震怒,群臣的惊诧,左光斗却是大义凌然,义正言辞的嚷道:“我知道我如此做,日后追究起来,难逃一死。但大丈夫谋国,岂因祸福避趋之?如若贪生怕死,还求什么致君尧舜上?如若贪生怕死,还读什么圣贤书?”顿了顿,左光斗大声疾呼道:“同僚们,同乡们,同年们!家国大事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口了!妖妇李氏鸠占鹊巢,不日我大明将重演唐朝的悲剧,或有吕后、武后祸国乱政啊。假如我之死,可以保证少主顺利继位,赶走李氏妖妇,挫败后宫的阴谋诡计,那么即便是日后我左光斗被凌迟处死,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讲这话时,左光斗像是个英勇就义的地下*党战士,言语掷地有声,话音未落亦是热泪盈眶,大概是他被自己给感动了一把吧。某某传*销人员分享心得道:“想要感染旁人,先要感染自己!”连左光斗这种东林党中罕见的人才都被感动了,更何况是文华殿内其余的书呆子,文青跟愤青?

某位君子泪流满面道:“遗直(左光斗字)高义!遗直放心,假如他日当真遭逢不测,我定会站出来,不惜此身,也要为遗直你证明清白!”

又有君子感动的红了眼眶,道:“遗直你矫诏吧,也算我一个!大丈夫死则死尔,为王事而死,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另有君子仰面大笑道:“左遗直啊左遗直,你好不自私!让自己去送死,好让你一个人名留青史?你倒是好算计。我决不答应,矫诏吧,也算我一个,要死咱们一块儿死,为国尽忠,何罪之有?”在众多君子们的慷慨悲歌之下,文华殿内的百余位东林君子竟都是被这种“捐躯赴国难”的氛围所感染,纷纷抱头痛哭,好似全天下只有他们忠心耿耿,是道德君子,文武双全一般,好似天下人全是笨蛋呆瓜,非但不理解他们,还对他们所行的正道百般污蔑。

更有甚者,则仰面喟叹道:“吾今日始知汨罗江屈子之心境,嗟夫,世人皆醉我独醒,看来势必要用我等的鲜血,来唤醒这个昏睡沉沉的庙堂了!”

朱由校高坐在文华殿上,冷冷的俯视着这帮自比屈子,自比于谦之流的君子们,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感。假若充斥朝野的都是这么一帮轻浮的后生,他还拿什么拯救大明?无人可用啊!他总不能像朱元璋爸爸那样,可以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即便一脚踢开宰相,也没有内阁的辅佐,照样可以依靠着开国皇帝的积威跟变态的勤政来运转这个庞大的帝国。

朱由校既没有朱元璋朱爸爸的威望,也没有朱爸爸那种与生俱来的劳模属性!所以,假如让他来管理大明,就必须借助于能臣名将。可是这个被“矮大紧”同志痛批为“三无朝代”的明朝,这个已经江河日下,积弊日深的明国,还能寻得见,既听话又可靠,还有能力的臣下吗?

盯着文华殿这帮家伙的尿性,朱由校都快自闭了都。倘若大明臣子都是他们这副鬼样子,那么朱由校倒还不如早早搜刮一波民脂民膏,然后效仿建文帝,带着这笔银子下海,避中国即将到来的刀兵之祸!

在朱由校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左光斗等人将矫诏递到朱由校面前,让他看了两眼,算是走了个过场吧,紧接着,左光斗将这道诏书递给王安,让他送到内阁去,那里自有东林党的大佬们照顾。

那么左光斗在矫诏书中倒地写了什么呢?

朱由校眼里跳跃着愤怒的火焰,这些年他没少恶补文化课,自然不再是个文言文小白,虽然仍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但已经通晓了个大概:

“孤昔幼冲,皇考选侍李氏,恃宠屡行,气殴圣母,以致崩逝,使孤抱终天之恨。孤虽幼,未尝忘也。皇考病笃,大臣进内问安,选侍威挟孤躬,使孤传封皇后。复用手推孤,向大臣?颜口传。至今念及,尚合羞赧。朕因避李氏暂居慈庆宫。又令刘逊等传言,每日章奏文书,先呈选侍,方付孤览,仍欲垂帘听政。且欲处分御史所言选侍,他日必有武氏之祸者。”“九月一日,皇考宾天,大臣入宫哭临毕,因请朝见。选侍阻孤暖阁,司礼监官固请,乃得出。既许复悔,又使刘逊等再三趣回。及孤至乾清丹陛,刘逊等犹牵孤衣不释。甫至前宫门,又数遣人令孤还,毋御文华殿也。此诸臣所目睹。察选侍行事,明欲要挟孤躬,垂帘听政。孤蒙皇考令选侍抚视,饮膳衣服皆皇祖、皇考赐也。选侍侮慢凌虐,孤昼夜涕泣。皇考自知其误,时加劝慰。若避宫不早,则爪牙成列,孤且不知若何矣。选侍因殴崩圣母,自忖有罪,每使宫人窃伺,不令孤与圣母旧侍言,有辄捕去。孤之苦衷,望外廷见闻。孤今停选侍封号,以慰圣母在天之灵;厚养选侍及皇八妹,以敬遵皇考之意。尔诸臣可以仰体孤心矣。”

这道矫诏倒地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假借朱由校之口,控诉西李虐待自己,还打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并且不准自己进入乾清宫,准备做第二个吕后,乃至是女皇帝云云。先不说西李压根没有虐待过朱由校,只在朱常洛死后,西李想要谋图更大的政治利益,才软禁了他。按下这些不谈,仅仅是一句“必有武氏之祸者”就是句妄言,是一句屁话,如若不是这帮家伙故意危言耸听,就是说这帮家伙全是草包蠢蛋!明朝文官集团空前强大,就是皇帝的亲娘太后们都没有武则天所拥有的特殊机遇和政治资源搞垂帘听政,何况是身份低微而且不过只是个养母的李选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朱由校眯起了眼睛,心里也愤怒到了极点!看来必须要马上同宫外的骆养性取得联系了,他必须迅速就转这种被架空,被当成傀儡,木偶的局面了!他可不想重蹈覆辙,跟历史上的天启皇帝那样,要煎熬三年,等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才能寻来翻盘的机会!

不过,现在这副局面倒也并非对他全都是害处,至少,东林君子们终将赶跑志大才疏的西李娘娘,将自己抬进乾清宫,扶上皇帝宝座!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虽然过程颇为曲折,也置了一肚子的气,但总归,他朱由校终于要把屁股落在黄澄澄的龙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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