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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弥留之际
作者:井底之冰  |  字数:3969  |  更新时间:2019-02-08 18:08:59 全文阅读

躺在病榻之上,老皇帝奄奄一息,这是一个清晨,大日初升,经过一夜的休息,鸟兽花草也都恢复了精力,纷纷活跃起来,在这个热热闹闹的夏天。只有老皇帝死气沉沉,也只有他在轻声的呻吟。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皇帝的床头,暖洋洋的。

他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到了哭成泪人模样的郑贵妃。是啊,她太应该哭泣了,假如朕现在死了,她就再没了依靠了。老皇帝面无表情的盯着自个儿的枕边人,心里不住的叹气,想想也是啊,洛儿马上就要即位了,这座大明最尊贵豪华的牢笼就要易主了。她又跟洛儿争抢了大半辈子,洛儿会好好待她才怪嘞。这冰冷寂寞的深宫,她一个人该怎么忍受?这尔虞我诈的深宫,她一个人该怎么生存?咳咳,好不甘心啊,身为帝王竟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见皇帝苏醒过来,郑贵妃喜极而泣,然后连忙跪倒在地叫嚷道:“陛下!还望陛下垂怜,封我皇后之位!”

皇后?

为了这个称号你不都已经给朕闹了大半辈子了吗?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了呢?

老皇帝果真是糊涂了,他困惑的眼神直到很久以后才消散。

是了是了——————

老皇帝醒过神来,封皇后好啊,封了皇后,等朕死后就顺理成章的变为太后!身为太后,即便是洛儿想要对付她也无从下口。毕竟,在孝悌为先的朝野,皇帝在太后面前,还是要矮一头的。

虽是明白了这层道理,可老皇帝还是犹豫着要不要下这道圣旨。

其实在老皇帝心里,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有怨言的。

你怎么就能肯定朕这一回迈不过这道坎儿了呢?

你怎么就不关心一下,问问朕现在感觉如何?

心心念念都是封皇后的事儿,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老皇帝觉得有点儿心寒,他决定问一下郑贵妃,问一个郑贵妃问了他无数次,可他一次也没有问过郑贵妃的问题!

老皇帝哆嗦的抬起手臂,握住了郑贵妃温润的手掌,开口道:“爱妃!你...此生...此生你真的爱朕吗?”

郑贵妃都快急哭了,她哭嚷道:“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皇上,你倒是快下诏书啊,封我为后!”

闻言,老皇帝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失望,心灰意冷极了。

真是个蠢女人!

真是个傻丫头!

既然朕都厚着脸皮问出口了,无论你爱与不爱都应该同朕虚与委蛇一次不是?

哄朕开心了,朕这道诏书自然而然的就给你了嘛。

哎,你这么蠢,让朕怎么安心撒手,让朕怎么安心先走一步呢?

不过,老皇帝还是命秉笔太监起草了封后诏书,见郑贵妃捧着圣旨欢喜的模样,老皇帝的脸上也生出了柔和的笑容。真开心,你今天又笑了。老皇帝喃喃低语道,可惜自顾自欢颜的郑贵妃并没有听见。不过老皇帝能够在临死前再一次看到郑贵妃的笑容就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除了真心与欢笑。

老皇帝不缺钱,虽然明中后期以来,户部的银钱赤字率极高,年年告罄,年年祈求皇帝发内孥。但是大明国库缺钱,却不代表皇帝朱翊钧差钱!在他执政的中后期,矿监大行其道,不禁搜刮民脂民膏,还打土豪,打士绅,着实为朱翊钧积攒了丰厚的内孥家底。

老皇帝也不缺儿女,他有很多很多孩子,也有很多很多妃子。

老皇帝也不缺政绩、功勋,他打赢了三大征,巩固了汉家疆域,居功至伟。

他什么都不缺,甚至不缺自由。固然他被“软禁”在了紫禁城中四十多年,但是他身为皇帝,九五之尊,他的心灵是自由的,他在宫里想干什么干什么,真的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否则朱常洛是咋来的?(补:朱常洛,宫女所产之子)

可是他也真的缺少真心与欢笑。

不过好在有郑贵妃,有这个蠢女人陪伴了老皇帝一生的时间,正是这个蠢女人弥补了老皇帝生命里最后的缺憾。

所有人都说要将自己的心肺掏出来,献给皇帝,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但皇帝明白,他们之中,大多是信口雌黄,而少部分则是书呆子,二百五。因为正常人、聪明人是不会向任何人掏心掏肺的,至少身为皇帝的朱翊钧一生都这么认为。

可蠢女人郑贵妃不同,她傻的可怜,也蠢的可笑。真不知道,若是没了朕,她还能在这个表面富丽堂皇,实则是阴诡地狱的深宫生存多久。

郑贵妃就像是一张白纸,任谁都料得到她心里的主意。

若非她实在蠢的可笑,独得圣宠的她,但凡有一丁点儿脑子,也早已经排挤掉了朱常洛,将自个儿的孩子扶上了皇位。

可惜了,再也见不到你了,蠢女人——————

老皇帝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极了,他缓慢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立即死去。他的大脑这时候开始回光返照,以一种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快速度飞转起来,他此生的一幕幕经历,便如同电影放映般,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闪现。

他在自己的回忆里瞧见了谁?

张居正!张太岳!

如果说努尔哈赤一生的梦魇是李成梁的话,那么万历皇帝的梦魇就是张居正!

朕在你的阴影下活了一辈子,即使朕现在就要死了,你还是不肯离去吗?

“张居正!别以为朕怕你,你这个欺君罔上,假借君威,作威作福的伪君子,朕比你更强大,朕绝不惧你!”

黑暗之中,老皇帝化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指着笑眯眯的张居正,怒斥道。

张居正“哦”了一声,而后歪着脑袋反问道:“既然不怕我,那为何又在我死后清算我?”

“清算你?哈哈,你怕是还不知道,朕在你死后便下令抄家,并削尽你的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你的家属饿死的饿死,流放的流放。喂!你听清楚了吗?叫你看看你的下场有多么的凄惨,你就自当明白朕有多么的强大!”少年万历朝自己的老师挥舞着拳头,面上尽是示威的意思。

可张居正还是笑眯眯的,他答道:“若非是因为无边的恐惧,你又怎会下手如此歹毒,行事如此极端?哈哈,皇上,你越是虚张声势,就证明你越心虚怯懦!”

“住口!朕才不是,朕才不是!”

少年万历被张居正讥讽的满脸通红,眼角噙满了泪水。

“你一点儿也不强大,当然,你也并不坚强。”张居正继续反唇相讥道:“我还在世时,无论是那个山头的文官、言官,敢不卖我三分颜面?无论是文臣边将,又有哪一个不被我弹压的服服帖帖?再瞧瞧你,被他们挤对成什么样子了?被骂的躲在深宫几十年不敢露头,就你这副尊荣,也敢自诩强大?哈哈...”

“够了!够了!你给朕闭嘴,住口!”

少年万历被抓着痛脚,气鼓鼓的跳将上去,挥拳打碎了张居正——————

张居正离开了,老皇帝的记忆里再次泛起波澜:李成梁、东林党、朝鲜、倭寇、不上朝、太子、贵妃、国本......

李成梁老皇帝是要用的,毕竟,他的确是举世罕见的大才,大明独一份儿的顶级边帅。但同时,老皇帝也要打压他,可即便老皇帝时常打压李成梁,还是让他寻隙为日后尾大不掉的辽东将门打下了坚实的地基;东林党是个意外,实在是老皇帝待他们太好了,让他们吃的太饱了。想想也是,你们在江南好吃好喝,安安实实的待着不挺好?办个东林书院皇帝也没拦着,可是干嘛隔三差五的总要搞搞非法集会,一大帮子知识分子凑到一块,高谈阔论,讥讽市局朝政,这事搁在哪朝哪代,皇帝不待急的跳脚?党争就党争吧,反正万历朝廷里的党太多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随他去吧。

至于朝鲜,老皇帝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没什么比一个死心塌地的附属国,更能体现天朝上国的威严,跟他朱翊钧的文治武功的了!

倭寇什么的更是不值一提,毕竟,老皇帝连日本的正规军都不在乎,更何况是东南沿海的一帮子流寇?

太子是老皇帝一生的痛,“哎,只怪当初朕多喝了几盅,没能管住性致昂扬的‘小朱翊钧’,让‘它’放纵了一整夜。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晚‘它’的准头还是值得赞赏的,竟然一炮命中,让那个踩了狗屎运的下贱宫女怀上了龙种!”老皇帝唉声叹气,颇有点儿悔不当初的意思。

贵妃是老皇帝一生的牵挂,也正是这个女人的出现,让朱翊钧醒悟,原来皇帝也是可以跟老百姓一样,拥有平淡的幸福,两个人长相厮守了几十年,这种专情,钟情,比后世清宫言情剧里的那帮贝勒王爷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当妃子年老色衰,做皇帝的仍旧不离不弃,另寻新欢,这大概就是真爱吧。

国本是老皇帝一生的遗憾,假如再来一次,皇帝应该不会再向这一世这般优柔寡断,将“国本之争”延续了十几年,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弥留之际,老皇帝的记忆力忽然掀起一股巨浪,这股无情的浪花打翻了老皇帝之前所有的记忆,这令皇帝万分震怒。他刚要呵斥是谁这么唐突孟浪,但下一刻,他闭嘴,因为他记起来了,敢在大明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只有一个人————奴酋

黑暗中,老皇帝没有来的打了个冷颤,继李成梁、东林党、朝鲜、倭寇、不上朝、太子、贵妃、国本之后,他有想起了另一件事————萨尔浒!

老皇帝一生得意,在他将近六十载的人生里,只品尝了两次失败的苦果,一次是没能让心爱的福王朱常洵代替朱常洛做储君,另一次就是萨尔浒!

老皇帝站在记忆的这端,举目眺望,想要看看另一端,那个兴风作浪的奴酋到底是怎样一个模样,可惜,他看不清楚,他从未见过这个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王。其实,老皇帝是有机会认识努尔哈赤的,他甚至有机会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万历二十九年,未发迹之前,还很困顿,跟当时东北一个大部落佟佳氏倒插门当上门女婿的时候,努尔哈赤曾经代表自己身体抱恙的岳父,给大明朝过贡。不过,那会儿,老皇帝已经不在勤于政务,接见努尔哈赤这种番邦小臣的事情,自然就交给了鸿胪寺的七品小官。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可还是看不清楚记忆之外的奴酋到底长个什么模样,最终,他放弃了,不过冥冥之中,他生出一种隐忧,也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老皇帝感觉东北的建奴日后必成大明江山的心腹之患!

担心着日益猖獗的建奴,老皇帝再次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政治上的导师,张居正。

他想起了张居正为之殚精竭虑,奉献一生的改革大业!

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

现在想想,张居正改革的那十年间,大明朝的国力的确是蒸蒸日上,大有中兴的势头。

可惜,老师的全部心血都被学生朱翊钧亲手摧毁了。

老皇帝忽然有些踌躇,有些悔意。

假如当初自己仅仅是清算张居正,而继续高举改革的大旗,今日我大明是否会是另一副局面?

“秦昭王杀了商鞅,但商鞅之法依然如故,如此秦国才能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山河!”老皇帝徘徊在自己的记忆中,裹足不前,迷茫的低声言语道:“朕杀了张居正,也废了张居正之法,不知道我大明还能不能守住祖宗的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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