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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黑蒲白  |  字数:5293  |  更新时间:2018-09-12 09:12:34 全文阅读

本来我已打算独自远走,可四当家又给了我一个惊喜。原来我们身上的衣物是入室抢夺而来,就在那晚,还有一个倒霉蛋因此伤重不治。提鼻一闻,有血腥,渗到骨子里。被官差追捕的那个清晨,我知道,我没法回头了。

大水山依山傍水,镇名取得倒是名符其实。我们到的那天阴云连绵,墙洞外我们茫然四顾,而墙洞内,则是四当家的通缉令。

施然搓了几下脸,问道:“四哥,咱们这……”四当家面色阴沉,缓缓道:“先找地方住下。”说罢,看了我一眼,迈步走向客栈。他的眼神怪怪的,我有点怕,伸手摸向匕首,心中稍定。

一连几天,四当家少有踪迹,似是去与人交头。施然则把劈柴斧抡得呼呼生风,因为衣食住行,缺钱莫可。这天我打扫完庭院,鬼使神差地离开客栈,徒步十余里来到应难家中。残门破院,荒草萋萋,早已破败多时了。

从应难家走出,心中沉重异常,失神之下险些与人相撞,那老者不以为意,反而打听起我的来历。我回望一眼,随口胡诌:“我叫应北,是来走亲的。”哪知那老者忽然悲叫一声,也不由分说,一直把我拉拽到他家院内。有烟在他头上冒,是热气。

我回过神,打量着这老头,看其老态已是耄耋之年,心中陡然惊惧。好在这老头还算坚强,虽然喘得吓人,倒也没憋死过去。

老头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几度哽咽,过了许久才说出话:“他们一家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家破人亡了,应北呀应北,你要给他们讨个公道呀!”中年人闻声从屋内走出,忙不迭地说:“我爷爷脑袋昏沉,他讲什么你可别当真。”说罢连拉带抱将人请了回去。我满腹心事地走出庭院,隐隐还能听到老头嘶哑的声音:“宁少则,是宁少则啊……”

踱回客栈已过晌午,掌柜远远看到我,竟如遇瘟神般逃了回去。我狐疑地走到门口,立即有伙计冲出, 冲我大嚷:“别别别,别再来了,听到没有!”我不解,想上前,几只手推搡过来。压抑在胸口的怒气猛然爆发,我掏出匕首,连刺未中,几个伙计先是一惊,继而轰散。

手脚忽然有些发凉,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凶狠了……

熟识的伙计壮着胆子拉我到一旁,告诉我施然出事了,还劝我趁早离开。就在那一刻,孤独从四面八方将我吞没,我抬首,茫然无措。

也许是日子过得太苦,在这异县他乡,施然又做起了老本行——打劫乞丐。但这次他踢到了石壁,只因大水山的乞者有一共同的首领,他的名字叫做,宁少则。

我想等四当家回来商量对策,可一想到他古怪的眼神,心里就忐忑难定。在草丛中坐了半晌,身上叮了几十个包,我挠着,下定了决心,施然,要救。毕竟,他算是我唯一的朋友吧?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应难,环视,阳光依旧刺目。

终于月上梢头,借着夜色,我潜到墙头之下。七八丈外,该死的乞丐们还未睡尽,施然倒吊着,不知是死是活。

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自知冲上去也难免被挂,不禁踟躇起来。正在思量,忽听交谈之声。我缩在暗处,看到有几人走向树下,凝神细视,四当家赫然在目。

距离有点远,四当家他们又刻意压低声音,我听不到说了什么,只看到施然被放了下来,继而一行人消失在黑暗中。我没有为施然获救而高兴,反而有更大的不安笼罩心头,虽然感及气氛诡异,但我还是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也许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在被数名暴汉追砍的那刻,我心里这么想着。黑暗让追兵如鱼得水,但给我带来的只有磕绊,很快,我就被打了个四脚朝天。

我被吊着,在一间灰尘簌簌的破屋,棍棒砸在我身上,我窒息,昏迷。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听到交谈声,睁开眼,满目光亮。恍惚了刹那,记忆忽然灌入脑中,我从地上跳起,浑身生疼。

“醒了?”四当家笑着问道。他身上好多血,我看着,心里发寒,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我带你们来投奔宁老大,你们倒好,先把人得罪了。”虽然未曾谋面,但宁少则这个名字已让我有了一丝恐惧,沉默好一会,我才问道:“施然呢?”

四当家依然在笑,可我总觉得虚假,猜疑中,听他这般说着:“施然做事去了,过一段时间你才能见到他。”一想到施然被吊打的情形,我的身体也发起疼来。看着四当家和周围的打手,不安忽然从骨髓里泛出,血液里流淌着的,全是恐惧。

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四当家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开工了兄弟。”我脑中昏沉,下意识问:“啊,也是收租吗?”四当家换了衣服,摇着头说道:“不,是送货。”

虽然不知道送什么,但瞧这些人的样子,不会是什么好勾当。走出破屋,有人冲四当家说道:“呦,交完了?”那人满脸挑衅之色,口吻更是轻佻至极,我感觉四当家的声音很是愤怒:“下一个就是你!”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总感觉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可四当家已停下脚步,我也只好站在一旁。两人针锋相对又说了几句,那人看向我,露出一口黄牙:“宁老大很会玩的,小子,你要好好干。”我不知道这混蛋什么意思,但是看他那令人生厌的表情,真的很想冲上去捅几刀。

四当家狠狠盯了对方一会,一招手,带着我离开了。我拧身回顾,见那些打手们凑在一起私语,隔着老远,我还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恶意丝毫未加掩饰。我偷偷看向四当家,瞬间觉得他顺眼许多。

一直觉得宁少则一伙绝非善类,心中做了无数设想,可没想到所谓送货真的是扛包运袋。那天我从早干到完,四当家偶尔帮手,金乌西沉之时,我终于得以解脱。瘫躺在树影下,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快要累死的驴。

侧头望向四当家,看着他那张抽搐的脸,我突然有些快慰。跑了一千多里来到大水山,到头来居然做了苦力,想想他在庭源镇的风光,更有幸灾乐祸之感。正在出神,忽然发觉大批差吏奔涌而至,我胸中急跳,不知是福是祸。

擦洗了一下被砸得呼呼淌血的右手,四当家面不改色,居然自己迎了上去。我心中顿时了然,四当家那张通缉令画得与其本人相差极大,这些官差绝非为他而来。果然,当差的盘问几句后,就开始拆袋查货。

黄牙不知何时出现,我看到他和领头的差人对视,眼神里别有深意。随随便便搜查一番,差吏们便收队离去。夕阳下,黄牙在笑,那种森然的意味,让我脚底发寒。当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夜半三更终于下定决心,我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开门走了没几步,有声音在幽暗的角落传出:“干什么去呀?”我一惊,循声望去,好一会才瞧清,有个乞丐似的家伙蹲在墙角,似是看风。“去茅厕。”我说。“他妈的,怎么都去茅厕,满了。你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吧!”那人很是不耐。

我唯唯诺诺,手搭在腰带上,假意寻找五谷轮回之地,脚下倒腾得飞快。走出百丈,隐隐有一声惨叫传出,在这样一个静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吓人。

我停下脚步,掉头就想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那谁,你给我站那!”我停下来,不知如何是好。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是老方吧?跑啥呀,过来搭把手。”我含糊搭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骇然发现地上有两具死尸。

一只手拍在我左肩,我吓得跳起。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嘿,是我,大张。这两个死差吏已经干掉了,娘的,混到我们这里当内应,我让你做鬼!”说着举起刀刃,噗噗一阵连刺,血液溅到我脸上,我浑身都木掉了。

刺了一阵,之前说话的那人开口了:“行了大张,找地方把这两混蛋埋了吧。老方啊,来搭手。”夜里黑暗,他们两个显然是认错人了。

我强压惧意,和那两人一起将死尸抬到僻静之处,大张扔给我一把尖锹。我弯腰撅腚在那挖坑,那两人却好整以暇,抱着肩膀不说话。不知道这俩混蛋是不是在消遣我,我总感觉他们的目光虎视眈眈,也许根本就没有老方这个人,他们只是要我出力,等我挖完坑,就把我一起埋了。

越想越不对头,我握紧铁锹,正想拍翻这两个混蛋,突然有脚步声极速接近。大张冷声喝问:“什么人?”对方走到近前,挥了挥手,说道:“自己人!有退货,老大说我们没用,正在发火呢!”大张从那人手中接过袋子,把什么拎了出来,看了一会说道:“到底还是倔死了,害咱们兄弟也跟着倒霉。”说着一甩手,把那东西砸到我脚下。

我颤抖着把那坨东西翻过来,惊骇地发觉那居然是一个小孩。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我发现他没了双脚,两臂也诡异地扭曲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五官也是残缺的。耳听大张抱怨:“做这么一个东西容易吗,没想到还是个倔种,操!”

两手一软,铁锹终于掉在了地上。以前在庭源镇我就听说过,世上有一行当,专门折损他人以为乞,转游闹市,日进斗金。没想到,如此残酷不仁的人中渣滓,现就在我的身后,我还成了他们的帮凶。

“怎么了老方,快点挖啊!”身后有人阴阳怪气。终于明白了,那两个混蛋果然是消遣我,他们是想要我死。我握起铁锹翻扬泥土,大吼着向一人拍去。那人迷了眼,被我拍得结实,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两个人抡着砍刀左右攻来,我只得挥锹乱砸。正僵持间,先前被放倒的那个恢复意识,从地上抓起长刀,低吼着向我冲来。

我心中慌乱,脚下踩到死尸,身体一个趔趄翻倒在地 。旁边是那个孩童的尸体,我的手碰在他凹凸不平的胸口,隐约可见是一片烫疤。

脑中浮现出应难的样子。我想起他的泪水,想起没给他读的噩耗,想起那个耄耋老人的怒吼。我想起应难说过,应小难胸口有一块胎记,红红的,像是一簇腾飞的焰火。泪水簌簌而下,我抚着那具小小尸体,心中一片悲凉。是你吗,应小难?

拳脚雨点般砸下,我蜷缩在地,动弹不得。耳听大张阴阴怪声:“最近货物供不应求,把这混蛋挖眼割舌,断了四肢仍给张头,要是活下来,咱们兄弟也能赚点银子花。”我挣扎着扑起,胸腹又是一阵剧痛。

勉力将手伸向怀中,我抽出匕首,抓住一只脚狠命刺去,鲜血流出的刹那,豪气陡生。死就死,老子和你们拼了!

眼见余下两人拾起砍刀,我知道我要葬身于此了。对着被我锢住的男子连刺数刀,我起身欲做最后一搏,那两人却惨叫着倒了下去。

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月光下。他手执三尺刀刃,鲜血顺着血槽嘀嗒流淌,夜风拂动他的胡须,看起来威风凛凛。望见抬来的那两具死尸,那人半跪在地,低声道:“两位兄弟,我来晚了。”听得出,他在哽咽。

我动了动,慢慢从地上站起,剧烈的疼痛让我呻吟出声。那人看了我一眼,说道:“小子,逃命去吧。”忽然,他又转头,靠近我看了片刻,喃喃自语:“像,真是太像了。”我退了几步,心中却没有惧意,因为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小子,你该不会是来自庭源镇吧?”他问道。我心中一惊,下意识说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人道:“昨天看到秦狭我还以为花眼了,这么说来真是他。”秦狭就是四当家,没想到这人竟然认识,我抓紧匕首,心中多了几分戒备。

瞧见我的敌意,那人语带不悦:“小子,你可知道我和你爹的交情?”我心中一翻,我爹?这个人,他居然认识我爹?那人凄然一笑:“我和你爹,我们都是官府的差吏。”指着地上的尸体,他说道:“不过,我们都是被派到帮派的卧底。”

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清了。我爹,那个一直被我怨恨的残暴的杀人犯,居然是官差?身前那人抱起同僚,凑到我耳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再说。”我浑浑噩噩,跟着那人藏身到不远处的山洞之中,望向他,我不知从何问起。

“我叫刑晓墨,和你爹同期,我们进入帮派做卧底是在二十年前。当年你爹嫉恶如仇,面对明明应该入狱却偏偏逍遥法外的罪犯,他选择用他的刀捍卫正义。于是,你爹被午门斩首,至今还背负着杀人狂徒的恶名。”那人缓缓道。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我低声重复着,悲喜交织。刑晓墨继续说道:“当年我让他逃,他拒绝了。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对这个尘世失望透顶,但我没有。因为无论如何,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向这个世界的黑暗发起挑战。”

“宁少则?”我问道。刑晓墨点头,声音颇为疲惫:“宁少则贩卖人口,帮派势力四通八达,当地官府与其勾结,使其气焰更加嚣张。我与他周旋数年,近来才找到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没想到关键时刻,又有两个兄弟遇难。”

我低着头,避开刑晓墨的目光,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刑晓墨才开口:“我知道留下来对你来说很危险,但秦狭和宁少则有旧,跟随秦狭而来你,更有机会接触到他们的核心。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多年来在庭源镇受到的苦楚,化成委屈的泪水肆意流淌。想起受过的责辱,想起应难,想起宁少则一伙令人发指的行径,愤怒将怯懦冲散,六个字脱口而出:“我要做个好人!”积压多年的心里话一经说出,顿感心潮澎湃。

刑晓墨微笑着,感慨万千:“不愧是他的儿子,有气概。我会安排其他卧底的兄弟帮你取得信任,不过,要委屈你一下。”话毕,他一抖手,挥刀向我砍来。我仿佛听到皮肉割裂、鲜血喷涌的声音,但没有痛,因为我晕了过去。

再清醒过来,已是三天之后了。负责照顾我的是刑晓墨的人,他在我耳边低语一阵,待我记清后便退了出去。没多时,四当家和黄牙并肩走入。

“一来就干翻卧底,宁老大面前你威风了。”黄牙这般说着,听起来似是心有不甘。四当家嘿嘿笑了几声,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他叫人给我送来食物,等我吃完后又聊了半晌,说了句好好休息才推门离去。

刑晓墨那一刀并不致命,十几天后我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只是伤口还是很痛。因为斩杀卧底有功,我做了个小头目,苦力们进出货物,我看着他们就可以。除了贩卖人口还有很多正经生意,这就是宁少则的狡猾之处。

这天我照例到货仓巡查,看似惬意,心中却焦急万分。距与刑晓墨分别已有月余,期间大水山又有数人失踪,多半与宁少则有关,可其致人伤残的据点我始终未曾找到。正在胡思乱想,一名疤脸的搬运工与我擦身而过,我顿时一惊,那人竟是,应难!

我脑中风回电闪,一个念头立马浮现:应难,他回来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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