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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6)

更新时间:2018-02-14 19:08:03字数:3489

群臣已经得知苻生被废的传闻,可在朝堂之上听到正式宣布,仍然惊喜交集,很是激动。尽管这个皇帝确实不咋的,可毕竟在他面前称过臣喊过万岁,别管偶像是真是假,一旦打破,总是会吓人一跳。多数人心里在笑,心想以后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可以轻轻松松过好每一天了;少数人浑身发冷,知道靠山倒了,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了;还有更少数人感到不满,苻生是高祖景明皇帝指定的继位人,胆敢对他不敬,就是谋逆,就是犯上作乱,就是十恶不赦。

御史中丞梁平老说道:“废帝如何处置,请诸位商议。”

群臣明白,必须首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能进而拥立新的皇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稍作商议,有了结果:废为越王,终生禁锢。意思是给他留条活路,但不许乱说乱动。

苻坚和苻法认为此议甚妥,表示同意。接着,苻法向左侧退了几步,站到文臣之首的位置,以此表示对苻坚的推崇和尊敬,其实就是向群臣传递了一个确切无疑的信号:立苻坚为帝。

群臣会意,正要跪拜,没想到苻坚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清河王是东海敬武王长子,德才兼备,至公无私,度量宽宏,誉满朝野。请立清河王为大秦皇帝。”

群臣出乎意料,一齐将目光投向苻法。

苻法没想到苻坚会说出这样的话,急得双手乱摆:“古有明训,立嫡不立长。请东海王即正大位,以副万民喁喁之望。”

苻坚固执己见:“中兴大业,宜立长君。值此风雨飘摇,危急存亡之际,我朝帝位,自非清河王莫属。”

苻法态度坚决:“东海王文功武略,威望素著,苻法自知鄙陋,万不及一,敢不竭诚翼戴,忠心效命,继之以死。”

群臣原本以为,这种谦让乃题中应有之意,就连曹丕篡汉、司马炎篡魏,不是也都上演过三辞三让的滑稽戏吗?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向天下臣民表示一下帝王的宽广胸怀,足矣。可是,群臣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听越觉得不安稳:弟兄俩好像入戏了,压根没拿潜规则当回事,这回可是玩真的了。

苻坚和苻法对群臣颇为不满:我说推举谁,你们哗啦跪下,跟着我喊万岁不就行了,他还能杀了你们不成?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呆若木鸡的样子,真以为我们弟兄俩演戏呢,买票了吗你们?

其实,群臣的难处,比苻氏兄弟俩的难处大多了。你俩煮肉烂在汤里,骨头断了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苻,这个当皇帝,那个当好人,咋说都是亲兄弟;群臣就不一样了,需要直接面对二选一的问题,选边站对了还好,要是选边站错了,肯定会上皇帝的黑名单,肯定会有严重的后果,说不定小命都得搭进去。所以,群臣打定一个主意,只要你们俩分不出上下高低,咱们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在这儿装。

苻氏兄弟正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你一句我一句较劲,苟太妃出人意料地由侧门走进大殿,站到了大家的面前。

原来,苟太妃来到皇宫以后,先在太极前殿东侧的宣明殿暂歇,朝会开始以后,由王猛和窦滔陪同,来到太极前殿窗外,一字不漏地旁听了刚才发生的情况。

苟太妃明白,轮到自己出场了。可是,出场不难,走进去就行了,可接下来说啥呢?即兴表演脱口秀,也得有个腹稿啊。

王猛把手伸到苟太妃面前,上下翻动了一下,意思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要厚此薄彼。

苟太妃心里一亮,立马有了主意。她不许任何人陪同随侍,独自一人,缓缓走进太极前殿。

别看群臣在苻氏兄弟面前玩深沉,见了苟太妃却万万不敢含糊,呼啦一下立马跪倒在地。原因很简单,苻氏兄弟不管谁当皇帝,人家老太太都是当仁不让的圣母皇太后,给一万个胆也不敢得罪。

苻坚赶紧亲自过来搀扶,谁知苟太妃不但不领情,反而面向群臣躬身施礼,吓得刚刚站起身来的群臣稀里哗啦再次跪倒,恭恭敬敬聆听懿旨。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偷偷抬头一看,我的天爷爷地奶奶,太妃她老人家哭了!

苟太妃老泪横流,声音哽咽,再次向着群臣躬身施礼:“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家社稷。小儿自知德薄能鲜,难荷重任,如有疏失,罪莫大焉,罪不在小儿,罪在诸公。”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苟太妃脚法确实非常精妙,结结实实地把球踢到群臣脸上,而且球上写着“有罪”两个大字,就差明着说你们这帮孙子再耍滑头,早晚跟你们算总账。

其实,群臣绝大多数早就对苻坚心有所属,现在既然到了非得表明态度的时候,那就直截了当说出来好了:

“臣恭请东海王殿下登基称帝。”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所谓事不过三,经过群臣三次跪请,苻坚无可奈何,终于应允:“既蒙众臣荒誉谬举,苻坚只得勉为滥竽,暂摄其位,以待贤者。现有一事,提请公议:去皇帝之号,称大秦天王。”

天王与天子同义,都是中国古代最高统治者的尊称。周武王推翻商朝,诸侯君主称侯、伯或公,周王称天子或天王。自嬴政始,皇帝之号历代相继,司马氏偏安江东,冉闵、刘显局促一隅,均不以猥陋,竟称皇帝,脸皮厚得越发没了底线。

苻氏秦国疆域包括关中、陇东以及河东、河南部分区域,与邻国相比,地盘不算太小,但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当年桓温北伐,兵锋直指长安,自然是冲着你这所谓皇帝来的。天下尚未一统,皇帝有名无实,索性去掉,改称天王,既没有降低身份,又表现得谦虚谨慎,韬光中养时晦,低调中求发展,非有大智慧者,绝难出此上上之策。

群臣均无异议,全体通过。

苻坚头戴玉制十二旒冕冠,身穿上衣下裳章纹冕服,并饰蔽膝、佩绶、赤舄等物,神态庄严地坐上御座,接受群臣三拜九叩,山呼万岁,正式成为大秦天王。

随即,苻坚颁布圣旨。

第一道:诛杀佞臣董荣、赵韶、强国、赵诲等。

第二道:改元永兴。

第三道:大赦。

第四道: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

第五道:尊母亲苟氏为皇太后。

第六道:立东海王妃苟氏为皇后。

第七道:立嫡长子苻宏为太子。

第八道:原封诸王,皆降爵为公。

第九道:以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

第十道:以叔父、永安公苻侯为太尉。

第十一道:以堂兄、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都督并冀州诸军事、并州牧,镇蒲阪(今山西永济)。

第十二道:封嫡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忠为河南公;庶弟苻双为赵公。

第十三道:庶长子苻丕为长乐公,嫡子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巨鹿公。

第十四道:以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为给黄门侍郎。

第十五道:追复被废帝苻生错杀的原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礼部尚书辛牢等人的官位,并按照相应礼仪予以安葬,他们幸存的子孙后代,依据能力特长,分别安排职务。

十五道圣旨涉及甚广,面面俱到:废帝苻生的亲信董荣、赵韶等人,属于必杀之列;苻法、吕婆楼、王猛等故旧亲信,自然委以要职;苻生的六个弟弟,以晋王苻柳为首,也出任高官;就连跟随姚苌降秦的权翼、薛赞,同样受到信任;至于鱼遵、雷弱儿等人的平反昭雪,则使苻生时期受到压制的勋臣宿将,重返政治舞台。

这些措施具有很强的针对性,秦国朝野各个种族、势力和阶层的利益,都得到了一定的照顾和平衡,获得了臣民一片赞誉,苻坚即位之初纷繁复杂的政局,算是初步稳定下来。

对于改元的问题,有几个不识时务的书呆子乱发议论:不逾年而改元,非礼也。不管咋说,苻生总是高祖景明皇帝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干的不好拿下他,大家没意见,可他毕竟当过大秦皇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似乎不应一笔抹煞。逾年改元,既表示了对前任皇帝的尊重,又体现了当今圣上的宽宏,何乐而不为之?

所谓改元,指的是改换皇帝年号,上一任皇帝采用的年号,下一任皇帝不再使用,另选新的年号。一般来说,皇帝正常继位,原有年号继续使用到年底,到第二年元旦,再采用新的年号,以此表示对前任皇帝的尊敬。这种逾年改元之礼,历朝历代基本沿袭照办,成为皇位继承史上的惯例。

当然,例外总会有的。三国时期,蜀汉皇帝刘备死后,刘禅继位,当年五月即改元建兴,以当年诸葛亮总领朝政的局面分析,年仅十七岁的刘禅未必能够作出这样的决定。只是由于诸葛亮“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这个不逾年而改元的决定,究竟出自何人,也就很难考证了。

另一个例外,就是苻生。苻健死后,苻生继位,当年六月改元寿光。群臣认为不逾年而改元,非礼也。苻生大怒,将意见最大的右仆射段纯砍了头,才算堵住了群臣的鸟嘴。

以上两个不逾年而改元的典故,都与苻坚的情况大不相同。刘备和苻健属于正常死亡,刘禅和苻生也属于正常继位,不逾年改元,自然颇有不合情理之处,引发一些非议甚至不满,完全可以理解;而苻生则是皇位被废,人还活着,在这种以武力强行更换最高统治者的形势下,废帝的年号自然不能继续使用。况且,苻坚去皇帝号,改称天王,如不立即改元,将难以体现大秦王国改天换地的崭新气象,也会使天下臣民产生某种误解。

关于改元的争议,比较容易解决,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难题,极为棘手,极难解决,苻坚打心眼里不愿意碰,可现实却又逼着他非碰不可,这就是废帝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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