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节

更新时间:2018-01-10 13:41:39字数:11618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白斌事件过去一周,名普咨询公司恢复了正常,董事会请了一名姓胡的CEO代理白斌的职务,系统又运转起来。

名普咨询只是集团的一个分公司,它的作用就是为董事会赚钱,如果不能盈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胡总没做过这个行业,对历史完全不感兴趣,他的专长是管理与经营。

对于肖雪来说一切照旧,其他同事可不这么认为,不少人觉得一场职场博弈结束了,肖雪是失败者。现在看来把肖雪列为嫌疑人的理由已经消失殆尽,如同马国强清楚讲出的 “这案子与你无关”。

肖雪认为马国强是个好人,少有的纯粹,他建议的出发点只是为了保护肖雪,并非因为肖雪侵犯了他的领地。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张一张地翻着报告书,她的眼睛根本没动,只是听着“沙啦、沙啦”的响声。

“肖雪。”

肖雪抬起眼睛,王波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报告书之外。

“嗯?”

“中午一起吃饭吧?”

对于肖雪来说一起吃午饭意味着谈工作,否则她不会答应,会说“今天不想吃了”之类,然后她就真的不吃饭,因此根本没人会邀请肖雪。

“嗯,好。”肖雪答应得很自然,好像她与王波每天如此。

她继续翻动报告,感到有几缕视线投来。

中午时,肖雪与王波一起走进电梯间,肖雪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王波点头,肖雪看了办公室,“你没叫欧阳靖?”

“她今天有事。”

肖雪眼睛转动了一下,“哦,今天我们不坐电梯。”

“怎么走?”

“去陕西菜馆吗?”

王波大方地说:“我吃什么都行,随你喜欢。”

“好,跟我走吧。”

写字楼是一栋板楼,东区的东侧与西侧各有一个楼梯间,肖雪带着王波走进西侧的楼梯间,楼梯很窄,空间阴暗,平时只有保洁与送餐小哥在这里出没。每次肖雪听到“哒哒哒哒”的急迫脚步声就知道送餐小哥来了,她一闪身对方便冲下去,自己好像斗牛士一样。总有这样认真的人,想尽办法做好工作。

今天肖雪穿着西服工装,并把头发盘了起来,走楼梯倒是方便。往下面走六层来到二楼,走出电梯间,向右有条小道,再向左走有个小门,进去后正对着陕西餐馆的员工休息室,里面就是一张张餐桌。

王波吃惊地问,“你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肖雪看着他说:“你不知道吗?咱们同事基本都知道,因为电梯没有二楼,就只好走楼梯,这样可以避免日晒。”

所谓陕西菜馆主要菜品有凉皮、肉夹馍、泡馍、以及各种面,虽然叫菜馆但菜色不多,以主食为主。肖雪要了凉皮,王波点了羊肉泡馍,他们还一起点了凉拌菠菜。

菠菜原产于波斯,大唐盛世时由泥婆罗等地传入中土,所以陕西馆做凉拌菠菜再恰当不过。

“叫我吃饭有什么事吗?”这是只有肖雪才会问出来的话,听到这个问题的人一定会很尴尬。

王波已经做好准备,他反问:“没什么事就不能约你吃饭吗?”

“可以,不过我确实有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7月10日晚上8点20分,你在那?”

“你这是什么问题,一副警察的口气。”

肖雪垂下眼皮说:“这问题确实不怎么样,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7月10日是哪天?”

“白总死的那天,就是我们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上周一。”

王波愣住了,做思考状。

肖雪说:“没关系,为难的话,就不用告诉我。”

“嗯……那天晚上我在家里。”

“你是合租的吗?”

“不是,我自己住。”

“有人能证明你晚7点到晚10点都做了什么吗?”

“没有,我一个人看记录片,一直看到睡觉。”

“什么名字?”

“呃——,《宋元明航海发展》。”

肖雪点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王波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警方一定会问你的,到时候你不要告诉他们我问过你这些,否则他们会说我妨碍公务。”

“警方?白总不是死于意外吗?”

“你这样看?”

“难道不是吗?”

“我希望是。我希望这件事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你还有很多事要去完成,不会做这种事的。”肖雪淡淡地回答。

“我要完成什么事?”

“你不是要写书吗?写一本很棒的江西古代史,我期待看到它,有生之年。”

“是吗?我跟你说这事的时候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已经记住了。”

王波笑了一下,“肖雪你太特别了,总是说一些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话,又会突然说出让我感动的话来。”

“感动?有什么好感动的,我们的历史那么丰富,可没什么人好好写地方史。保护好地方的历史,才有国家、人类的历史。”

王波看着肖雪,“我不明白。”

“什么?”

“你是要问我这些才和我出来吃饭的?”

“嗯。”

“可我不想说,你也就不听了?我看不出你有一定要问出什么的决心。”

“对。”

“这不很矛盾吗?你会为你的目标改变你的习惯,但放弃的又如此轻易。”

“也许吧。”

“‘也许吧’是什么?我不懂。”

肖雪把夹起来的黄瓜放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没有办法强求不是吗?我会做一些努力,但不想做让别人讨厌的事,那样不成样子……嗯,再说,如果你不愿意应付我的问题,我反而放心,你也肯定不会为我做出更过激的事情来。”

王波仔细看着肖雪,“你不放心我?”

肖雪淡淡回答:“不放心,你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

“可是,我为什么要杀掉白总?我只是个新人,和白总没有矛盾。”

肖雪无视王波的问题,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问道:“王波?”

“嗯。”

肖雪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最近一次出差,杭州那次。我被叫到白斌的房间,有人敲了几次门,白斌问没人应,开门也没人。那人是你吧?”

“什么?”

“不要轻易问‘什么’,这是很危险的,你前面对白斌的死一直表现出茫然的状态,只要有一个茫然被揭破,其它的也就无法成立。那天,我趁白斌开门逃了出来,一瞬间我注意到到你的房门动了,慢慢地、微弱地,我能感到里面的人握着门把手想把门推上,害怕发出一点儿声音。”

王波没说话。

“之前,我被白斌按住,反抗不了,意识已经模糊,这你也许不懂。你的敲门声敲醒了我,并给我逃出去的机会。你怎么察觉我们的异状?声音太大了?嗯,那旅店隔音不好,白斌那时有点儿破怪破摔了。”

王波还是沉默。

“谢谢。无论怎样,我要感谢你的善意,职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让你感到不好受吧?我以前也是手足无措的,以为职场是成人的的世界,结果是孩子们的游乐场。”肖雪默然说完这些话。

王波突然冷静地说:“肖雪,我们都是历史学者,读过太多的残忍与欲望,你以前从没感叹过这些小儿科的事情,对吗?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书呆子。”

肖雪淡淡回应:“你这些话,更让我担心。”

午后的室外闷热难耐,办公室内则显得阴冷,大办公区里有二十多人,就只有敲键盘的声音。

世界的繁华源于众多人无言的工作,马克思称这些为异化,肖雪赞同这观点,工业化以及科学的发展极大地改变了社会面貌,也改变了绝大部分人类的存在方式,“异”是主观的也是客观的,那个时代的人悲叹这“异”,包括叔本华与尼采。

到了今天,人们生于“异化”的世界里,很自然地称它为现实,19世纪末那些人的情感已经远离。

肖雪埋头于她的工作,欧阳靖拿着一摞文稿走到她的桌前,肖雪看看她似用眼神询问。

欧阳靖把文稿甩在桌上,说:“肖老师,这版稿子客户很满意,已经通过了,你为什么提出这么多处修改?”

欧阳靖皱着眉,样子很不耐烦,好像她的谈话对象完全不可理喻。肖雪要说什么,欧阳靖又说:“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年轻人吧,我们活得不容易,你要想挑错,有多少都能挑得出来,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

肖雪看出她的话还没说完,便不发一言。

“可你这样做是浪费时间,客户通过的稿子难道还要让他们重新看?这样我们的信誉何在?你到底懂不懂?我们不是你,稿子能通过就是万幸,你为什么总为难我们?”

欧阳靖终于停顿下来,肖雪说:“这怪我,按流程应该小组先看,但公司出了意外,你为了赶时间直接……”

欧阳靖冷然打断她:“现在已经这样了,客户认可,我手上还有别的项目,从公司利益出发,我认为不应该瞎折腾。”

肖雪想了想,轻声说道:“只要我是组长就没有办法。要不这样,我们去和胡总谈谈,如果他撤了我的组长,这件事就和我没关系了。”

欧阳靖一把抓起稿子,头也不回地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肖雪站起来,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王波从他的工位向肖雪看过来,肖雪没给他什么回应。

肖雪进门的时候,欧阳靖已在滔滔不绝地说。说得比刚才正式了许多,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战斗一样,好像停止战斗就会死。她的大概意思是:肖雪的做法不符合公司利益,会给公司带来负面影响。

胡总的年纪与白斌相仿,样子没有白斌好,看起来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点儿老企业的风格。肖雪的视线越过胡总,穿透落地窗,对面是一栋栋的居民楼,以及没有一片云的净空。晚上8点20分这间屋子光线可能还不错,除了天光还有灯光存在。那一晚,这个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肖雪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肖雪相信许多东西被它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身旁,欧阳靖的声音一片一片地传过来,雨点般打在空气中。欧阳靖最近有些变化,就好像迈过了什么线,行走在一条让所有人感到陌生的道路上。

“肖雪。”胡总叫她,肖雪侧头看看欧阳靖,她不理会肖雪的视线,只是看向胡总。

“嗯。”肖雪应道。

“你的意见呢?”

肖雪垂下头,“我的意见呀……只要我是组长就没办法视而不见。这些错误也许客户永远看不出来,但要我把它们就这样交出去,我也做不到。”

胡总心不在焉,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正在不得已地处理这些小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次是特殊情况,我给欧阳靖求个情,这次就算了。这么多处修改,再提交给客户,客户怎么想?公司的声誉会受影响,他们认为我们公司管理混乱,这对欧阳靖的发展也不利。”

肖雪点点头。

胡总说:“那就这么办了。”

“您的话有道理,但请换一种解决方案,撤掉我的组长。只要它不是我的责任,我就不再有理由坚持。”

胡总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肖雪看了几秒,说:“你这个方案太过激,公司让你做组长是因为你能力强,可以为同事们把关,提高业务水平。”

“如果是这个逻辑,只好请欧阳修改。”肖雪淡然说。

胡总吸了口气,问:“组长这个职务会在工资中体现,你明白吧?”

“明白。”

“好,就按你的解决方案,一会儿我告诉人事。欧阳靖你先去忙,肖雪留一下,有事儿和你说。”虽然嘴上说着撤销肖雪职务,但胡总在态度上对肖雪和颜悦色,就像答应了肖雪的一个简单要求而已。

欧阳靖关上门,胡总问道:“我刚接手公司,但从一些渠道得知一个情况,我们公司有员工抢公司的业务。”

“怎么讲?”

“有些员工跳过公司接触公司的老客户,并从客户那里接项目。”

肖雪点头。

“这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以及公司章程的行为,一经确认,不论是谁都要开除。”

“嗯。”

“肖雪,你是公司的元老对情况比较了解,对此有什么头绪?”

肖雪摇摇头。

胡总做思考状,之后说:“好,你去忙吧。”

下班时,电梯间。

王兰少有地凑过来,她站在肖雪旁边小声说:“今天欧阳太不像话,我看她是故意找你麻烦,听说你的组长被撤了?”

肖雪解释:“是我要求不干的。”

王兰好像没听见,“这就叫落井下石,你要当上总经理,看看她怎么对你。”

电梯门吱吱地打开,王兰迈着轻快的步伐率先走了进去。在这一刻,一股精疲力竭的感觉席卷了肖雪全身。这么多年,为之牺牲一切的工作,支撑肖雪痛苦与快乐的往昔,竟然展露出这副不堪的模样。

肖雪提前两站下车,去离家一站多地的商场买些日用品。这是一座综合性的购物中心,地下有超市,地上六层。

情绪低落时,肖雪喜欢置身于绚烂又嘈杂的环境,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清,也许周遭丰富的物质可以弥补她心中被洞穿了的空白。

她有太多的空白,怎么努力也填不满,不论用男人还是事业。肖雪被这些空白推动着、挤压着,向前走,古希腊哲学家曾说过“众神是变幻莫测之火,逻各斯是与之相反的创造万物的永恒命运”,空白如同每一位神用欲望之箭击穿她的伤痕,而驱动所有这些箭的命运又是什么呢?它是精心策划的,或者只不过是任性而为?

肖雪站在扶梯上,心里想着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眼中流动繁华。快到二层时渐渐显现出一个喧闹的场景,五个年轻人围着一个保洁人员指手画脚,保洁不停对他们道歉,其他顾客敬而远之。

那是张姨,一张平凡的面孔,漆黑的短发,身穿大厦保洁的制服,五、六十岁的年纪,她是肖雪从很远就能辨认出来的人。

肖雪没有一丝犹豫,她径直走向人群,拨开一个蛮强壮的男性以及一个女孩儿站在张姨面前,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距张姨最近的另一个女孩儿反问:“你是谁?”

“先别管我是谁,你们的样子太难看,这么多人围着一名保洁员干什么?与人对话要保持一定距离你们懂吗?就算你们多有道理,这样子被人拍下来传上网络,只在礼节上你们就处于下风。”

这番话马上起到了作用,开始有些顾客驻足观看,人类社会便是如此,一旦攻击方的气势不足以压迫众人,人们的好奇心就萌发出来。

五个人散开了一些,女孩儿指着张姨的水桶辩解道:“她的脏水洒到我的脚上,这双皮凉鞋是我刚买的,泡变形了怎么算?”

肖雪问:“你管人家要多少钱?”

一个男性插着手,用挺高冷的语气说:“我们不欺负人,至少赔两百。”

肖雪掏出钱包,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女孩儿,说:“给。快去洗手间擦干吧。”

女孩儿犹豫了,“我不要你的钱。”

那个蛮壮的男性插话道:“你别装好人,我们看她是保洁才要的少,你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吗?你要陪就不是两百,你得赔一千。”

肖雪也不多话,掏出手机说,“一千没有现金,你扫我吧。”

这时人越围越多,大厦保安也走过来,高冷男见状做出明智的选择,他接过肖雪的两百块递给女孩儿,搂着女孩儿的肩说:“走吧,走吧,已经晚了。”

见没热闹可看,人群很快散去,肖雪坐在旁边长椅上问:“没事吧?”

张姨吐了口气,“吓死我,你没来的时候他们样子很凶。”

肖雪却问道:“她脚上的水是自己弄得吧?”

“你怎么知道?” 张姨吃惊地问。

“你的桶刚才就放在这个位置,它溅出一些水,有些洒在地上,有些洒在她的脚上。既然桶本来放在地上,我想这件事与您并没有直接关系。我猜测,您在一旁拖地,他们说说笑笑没顾得上四周,女孩儿的脚碰到水桶,造成这结果。”

张姨脸上出现佩服的神情,“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就好像你亲眼看见的。”

“我还得谢您,今天心情不好,和他们这一闹,感觉反而好点儿了。”

“你提到谢,我身上没带着钱,等回家我把两百块钱给你。”

“我怎么可能要?您给我们家帮了这么多忙。”

张姨站在那有些犯难,突然说:“要不请你吃火锅吧?我这有大厦的饭卡。”

肖雪知道此时也没法再推辞,便说:“好,我给爸打个电话。”

肖雪去张姨家吃过饭,张姨也来肖家吃过饭,但两个人在外面吃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这家火锅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吃饭的大都是下班的上班族,因为环境不好,连同事们的据点都算不上。

肖雪说:“让您花钱这要怪我,我给了那些无理取闹的人两百块,也算是他们的帮凶。”

张姨已经下班,她换上便装,此时正在放她的包,弄好后她答道:“帮凶?不,不是,这确实是我的错,我把水桶放在那个地方为的是我自己方便拖地,虽然是她碰上的,终归要怪我。这钱应该赔给人家,谢谢你帮我给了。”

肖雪回想了一下水桶的位置,它虽然不在碍事的地方,但可以说很接近主要通道,处于错误的边缘。她说:“这么想倒也说得通,不过我看这些人的目的只是拿人取乐,他们属于欺负别人就能产生快感的人,并不真想要钱只是寻欢作乐而已。”

张姨呆呆地看着肖雪,说:“小雪呀,你说话太消极,咱们做人可得积极一些。”

“您不这么认为吗?”这种话以前肖雪绝对不会与张姨说,这段时间肖雪亲近的人让她疲惫,肖雪的情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她同咖啡店老板娘搭话与张姨聊天来自一种潜在得需求。

“啊……”张姨努力在想这个问题,“我看只要是人就会有你说的这种快感,见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肖雪想了想,说:“《利维坦》倒是有这样的观点,在自然状态下,人们要面对的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张姨夹着一片土豆停在半空问:“什么坦?”

“意思是您说得有道理。”

“你张姨读书少,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想问你,他们当时管你要一千块,你真的给吗?”

肖雪点头。

张姨生气地说:“你疯了!你赚钱也不容易,两百块就够多了,你要给她一千,别人讹你,你就给吗?让你爸知道了,准得说你。”

“我最近感觉挺累的,张姨。没力气应付这么多事,现在觉得被取乐也好,助纣为虐也好,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正因为人人都有这样的理由,这些事实才能成立。”

“你别老讲这些大道理,我不明白,咱们活一天就要好好活。”

肖雪笑了笑,说:“好。”

张姨边吃还边抱怨着:“这些东西又贵又不好吃,这土豆切得完全不用心……”

肖雪看着张姨,听说她男人骗了她的钱跑路,从此张姨不相信男人,自己一个人生活,自得其乐。肖雪佩服张姨,她真的很坚强。

“对了,我有个事儿想问您。”

“问我?你那些什么坦的问题,我可不知道。”张姨笑着说。

“关于我爸,您平时都这个时间下班吗?”

“不一定,我经常倒班。”

“上周一晚上您在院子里吗?”

“上周一……应该在。”

“您看见我爸了吗?”

“你爸?我想想。他不在,你们两个都不在,你家黑着灯,我9点多睡的,那时候你们还没回来。”

“您几点回的院子?”

“嗯——准确的记不太清,应该在6点以前,我到家时你们就不在。”

“嗯。”肖雪自言自语道:“看过展览吃过晚饭,我大概12点钟到的家,那时候爸在家,他睡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上周一怎么了?”

“没什么。”肖雪犹豫了一下很认真地问:“张姨,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老。”

张姨被逗乐了,“说什么呢?在我面前说老。”

“我的意思是显老。”

“怎么会?你只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更小。是不是谁说什么了。”张姨老道地问。

肖雪低头说:“嗯——一个同事说的。”

“他眼睛有问题,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肖雪一下子笑了出来。

马国强掏出一根烟,在手里拿了一会儿,放进嘴里,取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又把它们收回原处。这是包7元钱的烟,马国强一直抽它,他手下甚至协警的烟都比他好。他是恋旧的人,一旦习惯了的东西就不愿放手。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戒烟成功,但既然答应了女儿试一试,那就要试一试,哪怕这实验毫无意义。

马国强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盯着公交站的方向,时间差不多,果然一个消瘦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他迎上去,几乎和来人撞个满怀,那人显然感到吃惊向后退了一步,马国强说:“你是名普公司的分析师王波吧?”

王波盯着马国强的脸,似乎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陌生人的形象。

马国强很隐蔽地掏出警官 证,大概晃了一下,说:“你见过我,我是刑警队的马国强,去过你们公司几次。”

王波做出恍然的神情,但他同时摇头说:“我不记得见过您。”

不记得就对了,马国强虽然去过名普几次,但他没见过王波,也大概认为王波没见过他,这只是马国强一次小小的试探,如果王波心虚很可能会不由分说地应下来,这种情况很常见。当然,马国强也没指望这种小技巧能对心理素质强悍的人奏效。

“没关系。关于白斌的案子,我想和你聊聊,你有时间吗?”虽然问对方有无时间,谁都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有时间。

“有,我们去哪谈?”

“去你家吧,方便吗?总不能在街上说这些。”

“方便。”

王波租了间一居室的房子,虽然有间厨房但没有烹饪设备。屋子很整洁,一点儿不像男人的房间,但也不像女人的房间。四处堆放的基本都是书籍,摆放整齐,马国强摸了下,没有灰尘。

马国强在坐下前问道:“现在不是电子时代了吗?你怎么有这么多纸书,搬家很不方便吧?”

王波把沙发的位置让给马国强,自己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回答:“这些书大部分没有网络版,而且有些书上有我或者其他做人的笔记。”

马国强看了看王波说:“你和肖雪确实不同。”

“您问过肖雪了?”

“看来你很关心肖雪?”

“还好,她是我的朋友。”

马国强点点头,“朋友。在这种时候还承认同事是朋友,说明你们的关系不错。”

“您是说肖雪有嫌疑?”

“你挺敏感的,你觉得呢?”

“不可能,肖雪怎么可能是凶手,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王波沉默了,随后说:“您在办案,我说的话不会与其他人讲吧?”

“当然不会,我会给你保密。”

“对,我喜欢她,但只是单方面的,肖雪不知道,对我也没有特殊的意思。”

“我刚才说你和肖雪不同,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肖雪一定会为我倒一杯水。”

王波有些尴尬,站起来要去倒水。马国强马上阻止他说:“只是开个玩笑,不用当真,我们很快谈完,不必了。”

王波再次坐下,马国强说:“你说你喜欢肖雪,这样你就有了动机,有个传闻说白斌与肖雪有特殊关系你听说过吗?”

王波说:“我不知道什么传闻,我对它也没兴趣,我认为肖雪对白斌没意思,不论传闻怎么说。”

“哦?”马国强对这个信息很感兴趣,“你确定吗?”

“这……”王波犹豫了,他意识到关于肖雪的事情他不应该说太多,马上解释:“我是猜的,没有凭据,我加入公司只有一年,对他们的情况不很清楚。”

“肖雪对白斌没有意思,这可能更加危险,如果白斌用强……”

王波打断他,不满地说:“请不要说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对肖雪有不好的影响。”

“抱歉,我不该做这个假设。请问你7月10日19时至22时之间都做了些什么,有谁能证明?”马国强这次更改了询问的方式,他上次被肖雪算计让肖雪掌握了警方的线索,虽然新问法比较麻烦,马国强决定小心一些。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家里,没有人能证明。”

“一直在家?没出去吃饭吗?我看你的厨房只是个摆设。”

“您观察得真仔细,我那天晚上没吃东西,在家看了一部历史记录片。”

马国强突然说,“不对,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说出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只说了7月10日,连星期几都没说。”

王波愣了两秒后说:“您之前说关于白斌的事,我下意识认为应该是那天晚上。”

马国强点头:“哦,情况对你可不太有利,你想想有什么人见过你,快递员,什么人都行。”

王波摇头说:“没有。”

“好,我们聊聊白斌。”

“等一下,您能喝冰水吗?”

“可以,我的胃还行。”

王波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边倒水边说:“家里没有烧水的器具,喝多了瓶装水,也习惯了。”

马国强接过水杯说:“我收回刚才的话。”

王波笑了笑。

“白斌这个人怎么样?”

“我对他确实不了解,只觉得他能力很强,别的不清楚。”

“性格以及人品?”

“真不清楚,现在的职场不知道警官您了不了解,人与人的关系很远,一位同事是怎样的他会做什么,很少有人知道,别人不关心,他自己也不愿意透露。非常善于理解人的人,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就只有肖雪。”

“我们不谈肖雪,欧阳靖和白斌的关系如何?”

“他们的关系倒是很好,白斌经常找欧阳靖做事,平常对话也很融洽,不可能是欧阳靖做的。”

“你很有意思,为这个开脱为那个开脱,就是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给人的感觉就像你故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人挡枪。”

“怎么会。”

“你和欧阳靖的关系如何?”

“比较好的同事关系。”

“我听说你们经常一起吃饭,而且只有你们两个人,没有肖雪。”

“肖雪这个人故意疏远同事,不轻易与他人走在一起。”

“关于欧阳靖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什么都行。”

“没有了。”

马国强起身说:“今天多谢你,以后可能还会找你帮忙。”

王波也站起来,他说:“这件事你们确定是谋杀吗?我们公司的人,特别是看过现场的人都觉得这只是个不幸的事故。”

马国强答道:“我也希望没有凶手,这案子很特别,意外的可能性不能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也存在,我们只能按部就班,还希望你能理解。另外,今天我和你的谈话内容尽量不要透露给他人,好吗?”

“好。”

走出小区的大门,马国强掏出香烟,很顺手地点燃了,此时天色已暗,路上的行人也变得稀少。

王波单恋肖雪是真的吗?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王波利用肖雪做掩护分散警方的注意力。如果是这样,他一定在掩饰什么,掩饰他自己或者与某人的关系;第二,这个男孩儿确实太喜欢肖雪,他满脑子都是肖雪。

至于王波的嫌疑,只能排查这周围的监控系统,工作量很大。

现在,应该采取一些特别手段提高侦破效率,马国强想。

这时他才注意到手中的烟,只剩下了根部,马国强苦笑一下,他恨自己的习惯,此时弄得一身烟味实在没脸面对辛苦准备了晚饭的女儿。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刚过上班时间,欧阳靖把那摞被肖雪画满批注的报告收到柜子里,在电脑中打开她新做的项目,文件看起来空荡荡的,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微信弹出王波的留言:去东侧的楼梯间,有事和你说。

楼梯间比较狭小,两人为了保持一定距离,欧阳靖靠着墙站,王波靠着楼梯扶手。欧阳靖穿着一套修身款的黑色西装作为她的工装,外套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淡蓝色衬衫。

“有事吗?”欧阳靖语气挺温柔,正常情况下这时应该问类似“你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昨天警方的人找我谈话了。”

“找你?去你家找你?”

王波点头,“一位警官堵在我家门口等我。”

“为什么找你?”

“问了我一些问题,时间不长,不过他问到了你,我想应该告诉你。”

欧阳靖沉默了,她斜着眼睛看地面,王波知道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看对方并没向他询问细节,王波便主动说:“我说你和白总的关系很好,不应该怀疑你。”

欧阳靖有些阴沉地说:“我和白总关系并不好。”

“不好?他做了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不过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又没做什么,随便他们调查。”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昨天警方突然找到我,有些发蒙,所以想应该和你说一下。”

“谢谢,你人真好,还有别的事吗?”欧阳靖抬眼看看王波。

“啊……”王波稍做停顿后说道:“你昨天怎么了,对肖雪那么说话,害她把组长也辞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我没觉得昨天哪做的不对,这只是工作上的问题,我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

“是呀?她那个样子是不行的,你不认为肖雪与社会脱节了吗?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处处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可我要挣钱糊口,没办法陪着她扮高冷,她不能正视这个社会的规则,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维护我自己的利益。”

王波反对,“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关于工作上的见解我不反对,但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尊重肖雪的生活方式吗?与社会脱节或者自以为是,我们不应该这样评价她,更不应该因此对她抱有成见。”

“可是,事实证明,她的组长被撤了,利益是真理,没人能对抗利益,胡总想都没想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是对的呀?你上次不是说肖雪幼稚吗?我只是让肖雪的幼稚见了光。”

“我说的幼稚和你不是一个意思。”

欧阳靖笑了笑,她走过王波的身旁,推开安全门,说:“对利益这件事,你不也很清楚吗?我们才是一路人,肖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王波突然沉默了。

欧阳靖一声不吭地关上了门,楼梯间里只剩下王波一个人。

肖雪上午因公外出下午回到公司,办公区与往日没有区别,只是欧阳靖的座位空着。

客户谈了需求,肖雪准备把它们整理出来,工作就像一条惯性的索道,出现问题、解决问题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刚刚拿出笔记本,胡总从办公室探出身叫她,看样子他一直等着肖雪。

胡总还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客气地招呼肖雪,问了问肖雪上午的情况,但他笑容完结得不太自然,看起来后面要说的才是正题。

“昨天那件事,我又想了想,觉得自己处理得不好,不该采纳你的意见。”

“您做的没有问题。”

胡总摇头,“欧阳当时比较冲动,她的立场我们都能理解,但公司有公司的利益,不能因为一个员工的立场就发生改变,我刚接手公司只想着平稳运营,处理得草率了。”

“欧阳有一定道理,我认为她并非只考虑自己,也站在公司的角度考虑了问题。”

“你是老员工,这种包容同事的心胸我很欣赏,我还想请你担任组长的工作。”

“最近我有些需要处理的事情,没有精力担任这一职务。”

“不用花费你很多时间,我们也有相应的补贴。”

“谢谢,请允许我拒绝,我在工作时间无法完成它的责任。”

“好吧,你个人的事处理完我们再谈。”

“好。”

回到座位,肖雪回想胡总刚才说的话,不太对劲。转过头,她看向欧阳靖的工位。

电脑关了,签字笔在桌上放着,便签本在右手的位置,看起来当时欧阳靖正准备写便签,鼠标与键盘的姿态呈现出使用时的自然。这些表明:它们的主人走得匆忙。

肖雪又看向王波,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肖雪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听起来仍然刺耳。

王波点头。

“欧阳靖……我没想到,这是怎么回事?”喃喃说完这句话后,肖雪沉默下来,她靠在窗台上看着走廊的远处发呆。

王波也没出声,他的神色表露他不认为这件事特别严重,刚刚他说出“协助调查”四个字时,说得很轻易。

肖雪轻声问:“来的人是谁,马队长?”

王波摇头,“不是他,我也认识马队长,他找过我谈话。”

“不是他吗?那就更过分……警方这么做一定是故意的,他们在威吓欧阳,没有特别充分的证据马国强不会如此行事。”

“威吓?协助调查有这么严重吗?”

“有这么严重。”

“我不明白,肖雪,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白斌的死?还有,你和那个刑警队长为什么都认为这是谋杀?”

“关心……这不是关心,你知道逻各斯吗?”

“由语言描述的逻辑,或者理性。”

“嗯,赫拉克利特认为它孕育着命运,如果它真的存在,我认为这命运冰冷无情,它不可抗拒,无言、永恒。”

“就像这走廊?”

肖雪淡淡说:“很好的比喻,是这个意思。无论我做什么,或者马队长做什么,可能都由不得我们的意愿,我们只是命运中一个被迫转动的齿轮。就像这走廊,明明可以不走,我们可以待在这里,直到饿死,或者,从窗户跳出去,但终归,我们会从走廊回去,至少今天如此。”

王波点头,“大概懂了,你认为自己是这事件的一部分。我能做点儿什么?”

肖雪转过头注视王波,“做点儿什么?顺其自然就好了吧。”

王波想了想问:“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肖雪看着王波稍微语塞一下,“可能……先回吧,下班再谈,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默认

宋体 黑体 雅黑 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客户端

下载《涂鸦》

目录

  • 背景

  • 字体

  • 宽度

夜间

书页目录

涂鸦

倒序↓
正在努力加载中...
书评 收藏 书签 红票 下一章

章节评论(共0条)

发表章评当前章节:
第五节
正在努力加载中...
 

小说推荐

点击查看更多“涂鸦”相关信息

关于纵横| 诚聘英才| 商务合作| 法律声明| 帮助中心| 作者投稿|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 谨防诈骗| 网站地图

Copyright©  www.zonghe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北京幻想纵横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纵横小说网,提供玄幻小说,都市小说,言情小说免费小说阅读。

ICP证:080527号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 京ICP11009265号  京网文[2015]2368-459号  

作者发布小说作品时,请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本站所收录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均属其个人行为,不代表本站立场。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05190号

公安部网络违法犯罪举报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