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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蚩北

更新时间:2018-01-13 02:50:25字数:3677

大汉帝国的故事,是一段架空的历史。而按照诸多背景综合来看,可以把它的时代大框架定在西晋年间,也就是约莫公元280到公元300年的样子。那时,车马很慢,慢到从天都洛阳向银城行军,要走上两个半月。柳树从爆出新芽儿到抽出青绿,河水从一片一片的碎冰到发出潺潺的轻唱,一路北上,气温比想象中要温暖些。高然生于燕国长于燕国,在他的印象里,北方,这片在帝国的地理教科书《汉土》里被划定为黄河以北的区域,一年四季都是要穿着长衫的。夹杂着偶尔混入耳际的雁鸣声音的天空,永远会被风吹的湛蓝。

在这一片湛蓝下,从极北之地的风肆无忌惮地向南方的世界发起冲锋,于是平坦的草原化作绿色的海,涌动起细密的浪。一座座丘峦慢慢成形。还是那位确认鲜卑人存在的官员,将目之所及的那座最高的、约莫十余丈的起伏,命名为“蚩北”。“秋风回,银城巍,公侯将相向蚩北”,所有辽国北部的孩子,都会唱着这首儿歌长大,个中含义,却有着千千百百的解释。高然一时间听不明白,只是觉得这词与梦中的马蹄声颇有缘分,便跟着轻哼,任目光驰骋。

“荀司寇,”时光磨平了老将军谢产的棱角,赐予了他冲动争执之后快速冷静的能力“你说,有五条必胜的理由,老夫,愿闻其详啊。”荀绍出任的行军司寇,和高然出任的行军司马同属战时临时职位,都是正四位的官员,主要职责就是分析战场局势,出谋划策,因而得以与从二位的左将军骈行。“将军,你且听仔细了!”荀绍看了一眼谢产和高然,确保这两位领军的军官将全部的目光集中在了他黑色的盔缨下灼灼的双眼上。

“我军与鲜卑,并非只有我军五胜,更有敌军五败!其一,我大汉出师有名,抵御鲜卑入侵,必然军心稳固;鲜卑人烧杀掠夺,毫无民心,根基必然不稳;其二,我大汉领军的,是辽王刘忠殿下和谢将军您,二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而鲜卑军队的用人规律,向来是根据血缘而非才能,因此,将领多为无能之辈;其三,”荀绍一顿,谢产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又一瞥,高然也聚精会神“我大汉练兵,从来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各个士兵整齐划,军纪严整。;鲜卑人各自为战,见到牛羊都会掠夺,我军先登,必然溃散;其四,我军身后便是帝国封国里国力最强大的辽国,后勤无忧;鲜卑人游牧为生,难以为继;最后,鲜卑人有勇无谋,而我与嗣奎,可给陛下出谋划策呀!”高然没有想到,荀绍会突然夸赞自己,一时间招架不住,深色的头盔将他开始泛红的脸颊映衬得愈加红润,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过誉”“微末之才”。谢产听了,只是令传令兵发令,加速行军。

“公离是说错了什么吗?”是夜,高然向谢产报告完毕当日的军务后与这名饱经风霜的老将在营中席地而坐。高然在那天军机令争辩结束后,在门旁留下了谢产,代替出言不逊的荀绍表达了些许歉意。谢产得知高然是幽州人后,便与他熟络了许多。“嗣奎啊,你要知道,在外作战,识得军机,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样收敛自己的锋芒。”高然一脸的茫然。“呵呵,班师回朝之日,你再慢慢体悟吧。”“末将告退。”

五万中戍军抵达辽国银城,是汉历299年的五月十日。

“臣,辽王刘忠,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声音有一种空谷的清幽感,他以头抢地的瞬间,所有人都飞身下了马。

身后的齐脚踝高的草原上,四十五万具铁甲发出震天的轰鸣。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某只蚱蜢被吓得从一根青草上飞起的瞬间,刘涤忘却了他幼时读过的生老病死,蟪蛄春秋。他只是竭力地睁大双眼,紧紧用牙齿咬着下嘴唇,感受着两侧眼眶的痛感和眼球被向回拉扯的张力。他要用这种生理上的极限,记录下那不可能被记录下的盛景:

头顶上,天空犹如一片青芒芒的海,没有云形成的波澜,没有太阳惹人内心燥热的光辉。这片天幕只是兀自蓝着,像一个孤单的士兵守望着心中的彼岸。顺着风的声音向远方眺望,天与地的界限被拉成一根细细的银丝,远远地若隐若现于视野的尽头;又是一阵风起,闯入眼帘的是绿油油的、向着眺望者奔腾而来的潮水,和那片黑压压的、铁甲铸成的山。那些错落不齐的山头虽然只有七八尺高,可在他们头顶的空气里,早已有一股子力量让旁观者无不大张开口,屏息凝视了。猎猎作响的战旗,使人眼花缭乱的长戈,以及那随风怒吼又将风声撕碎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盛景就这样存在着,于天地之间,于蚩北之南。

刘涤感到眼角有些湿润。

身后,荀绍正悄悄地把头抬起。他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嗣奎,嗣奎。”他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的声音转眼就被疾风吞噬,只剩下脸上见到日出般的神情和两行泪水。高然的身子抖的并不比荀绍轻微,只是随着抖动的加剧,他跪的愈发虔诚。

汉军的营帐部署有着一定的规律。营寨通常扎为正方形,正中央,是名为中军寨的军帐。汉军的营帐,选用的是麻制成的布料,未经漂染,自然地晕出一种米白色。经帐中的烛火映照,让人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末将荀绍(高然),拜见辽王殿下!”中军寨里,荀绍与高然一齐向辽王刘忠行了拜礼。辽王刘忠的长相令高然印象颇为深刻。瘦削的脸上,一对柳叶长眉,下面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射出匕首一样的光芒;刘忠的颧骨很高,再配上一部长髯,皓首白须,俨然一位飘渺仙人。

“末将,拜见行军司寇、行军司马!”刘忠身后的三位年轻将军在向刘涤行了拜礼之后,又向荀绍、高然行礼。

“末将,辽国右将军张尧张文远”一个貌似中年,留着八字胡须的将军,他的眼睛不大,却闪着机敏勤快的光。“末将,辽国左将军鞠秦,字之还。”一个四四方方,挺着个冬瓜般肚子的将军,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巨大砍刀,显出一股子浓郁的边塞气息。

“末将,辽国后将军岳霖,字子钦。”最后这位年纪最轻的将军,吸引了所有洛阳来人的目光。和高然相近,八尺的身长,将一身铠甲撑起,雄赳赳如同一只高踞欲飞的凤凰;面白如玉,鼻如刀削,眼神炯炯,声如霹雳,好一个塞北健将。

“好!”见多识广如圣上刘涤,也不免暗自惊叹开来。“自幼便听闻我大汉辽国多健儿猛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着,左将军谢产,并张尧统中军;鞠秦,并行军司寇荀绍,统左军,以为奇兵突袭;岳霖,并行军司马高然,统右军,协从左军作战;朕与王叔镇守中军。”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高然注意到,刘忠感到自己的鼻尖一阵酸楚。

“迟公以为如何呀?”

子时,内帐中。木炭烧的正旺,刘涤披着鹤氅,一只手支着头,侧卧在榻上。迟公正在桌前收拾着刚刚批阅完的奏表。“回陛下,老奴不懂军事,陛下天资聪颖,当然是所向披靡。”迟公好听的声音让恭维都显得顺滑和缓。刘涤不禁笑道:“迟公聪明,还和朕打趣。”“陛下所指的,可是让中戍军将领和封国将领共同领兵?”迟公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刘涤没有作声,迟公也不敢回身,只是他的脊梁骨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皇帝投来的足以洞穿夜幕的目光。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做的好。分而治之,避免军阀拥兵自重,也方便陛下,慢慢…”迟公的话音 慢慢隐匿于毫无波动的空气里,刘涤笑的愈发开怀。

“光皇帝、父皇在位的时候,掣肘于诸侯王力量强盛,时常在后宫中独自感叹。韩垂之乱爆发,让光皇帝没能实现削藩理想,之后,父皇也只是稳定了局面,发展人口。朕,想做纯纯粹粹的天子;朕要让朕的指令直接传达到地方最基层的长官桌上,朕要让国家守卫边境的军队直接听从寡人的调遣,朕还要,”刘涤将闲着的手举起来,攥紧成一个拳头“让这片土地上的民族,以我大汉过号为名!”一抖手腕,拳头撒开成了手掌,透过指缝,刘涤依稀看到了营帐之上闪耀的孤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击鼓手的双臂越挥越快,逐渐模糊不清;五十万人列阵于辕门之外,形成一座正方形的密林,一刹那间,连呼吸声都整齐划一。“点将!”传令兵的声音一层接一层地传了开来,犹如朕风刮过形成的海浪。“呜~~~”战笛声音鸣起,霎时间,连脚下的尘埃都开始盘旋。一瞬间,立于点将台上的刘涤不禁想到,“沙场”一词是不是就是为了描述点将的场景而诞生。

马蹄哒哒响起,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驰入。金缕雕花的马鞍,青铜包金的马铃,座上,老将黑甲白袍,点缀以水墨几笔;腰间佩剑,剑鞘上“寒蝉”二字毕露,胸前长髯飘飘,一阵仙风道骨;左手执马缰,右手握着一杆大枪。枪长一丈二,三尺枪头如蛟龙出海,阳光映照竟让人回首避其锋芒。“末将刘忠参上!”

黑亮亮的皮毛,映出骄阳似火;黑甲白须,犹如隔世神人。腰间一张两石长弓,背上一壶雁翎长箭,手中一把大刀,虎虎生风。“末将谢产参上!”

黑鬃黑尾,嘶风长啸,黑甲黑袍,如黑云坠地。身如铁塔,腰间右一副流星刺锤,左一把无鞘大刀,右手里一柄重斧。铺天盖地地杀将过来,宛若罗汉降生,鬼神再临。“末将鞠秦参上!”

所有人预料到了什么一般,五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瞧向了辕门。

蹄不染尘,恍若凌波微步;白衣胜雪,又似天兵下凡。一匹银白马,一片甲,像把白云撕碎,环在身前鞍下。目光如炬,面貌如花。一杆亮银点钢枪,白缨萧飒,踏破一番雪中将军画。“末将岳霖,参上!”

那一天,高然与荀绍仿佛人海中的两股泡沫,全数淹没于岳霖的光彩之中。以致多年之后,高然无论征讨何人,都会要求他部下的骑兵,白衣白马。

“陛下,”刘忠的声音传的格外的远“大军已经集结,当驻扎于何处?”

刘涤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马鞭。

“在那儿,在蚩北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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