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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夏天

更新时间:2018-02-03 22:53:28字数:3376

L城由于地处高原边缘,气候较异于其他地方。这里每年,冬春季节较为漫长,从11月份到来年的5、6月份,夏秋较为短暂,7月份到10月份,尤其夏季,只是短短的7、8月份,两个月时间的夏天,准确的说是7月份,最像夏天,一年中最快的季节,短暂而热烈,就像昙花一现,转瞬易逝。

天气越来越热,这个夏天尤其热,令我烦躁不安。

莎莎终于知道了哮天犬的事,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抑郁的症状越来越明显。我是不小心说漏嘴的,不过也是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当时,我心烦意乱。将近半年,孩子们已经长大,个个身体壮实,活泼可爱,也会帮助干点活找些食物,但这样和我们一起流浪的日子终究不是正途,我一直思考着给他们找个人家,过个安稳日子,不要像我,整天是刀口上舔血、钢丝上赶路。我已经是出窑的砖定型了,但孩子们还小,还有无限的可能性,说不上还会产生狗的国王、或者王后。

但是,我又担心孩子们的离开,会使他们的母亲莎莎经受不住打击,离别的打击。我真的很矛盾,很矛盾,正在心烦意乱。

莎莎无意中问起,哥哥哮天犬怎么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我无意识随口答道:死了。

死了?为什么?

莎莎大声地冲我吠叫,想追问原因。我才意识到捅了篓子,闯了天祸。

我只能默默地点点头。莎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吭声。

一连几个晚上,莎莎就呆呆地看着星星,一阵想笑,一阵想哭。我束手无策,孩子们也受到了惊吓,小心地安慰妈妈,但妈妈根本不让他们靠近,甚至也不让我靠近。

我心如刀割。

第二天,我出去喝水,回来时莎莎已经不见。孩子们也都说不上,一个个情绪不高,精神萎靡。

是时候了,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飞速来到山下小花馒头店,见到店主小花,就上前叼起她的裤管就往山上拽,小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就放下手中工作,急匆匆跟着我往山上走。

她知道我的窝,也知道我的小宝贝们,还曾经和我表示要照顾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因为前面所说的原因,我一直没有答应,现在,看来我是要托付给她了。

她猜的没有错。来到山寺后面的狗窝前,我示意她稍微等待,自己就进去,将齐楚燕韩赵魏秦,一共七个宝贝,我和莎莎的心头肉,全部叫出来交给她。心地善良的施主小花。我相信她会照看好他们的,我也相信,我不会看错人的,以我多年的生活经验,流浪经验,我阅人无数,也阅狗无数,唯一练就了这点本事,应该是拜生活所赐。

感谢生活,感恩生活,让我们一直坚强地活着。

孩子们已经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又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们一遍,我可爱的、漂亮的、听话的齐齐、楚楚、燕燕三个女儿,我可爱的、顽皮的、健壮的韩韩、赵赵、魏魏、秦秦四个男丁,我坚定地点一点头,嘴角露出微笑,顽强的微笑,坚强的微笑,目的是传递给他们生活的勇气,乐观的精神,战斗的姿态,坚强,一定要坚强,无论任何时候!

我能感觉到,他们将来分散到不同的人家,和不同的主人相依为命,为自己的主人鞍前马后效力。数年以后,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会分散到不同的地方,重复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故事。最让我兴奋的是,那时候,我的子孙、子子孙孙将遍布L城的各个角落,我的基因将随着他们走出L城,走向全国、全世界。我将是狗家族帝国的国王。

所以,我一点都不感到悲伤,反而觉得非常开心。真的,不骗你,骗你我就不是小狗,不,老狗。

小花高兴地找来一辆汽车,将狗宝宝们一个个带上车,和几个爱狗人士一起,带走了孩子们,奔向了新的生活。

汽车渐行渐远,我听见了孩子们的呜咽声,哀嚎声,我的泪夺眶而出。

我猛然似乎看见了当年的情景,我离开时的情景,花生抱着我,妈妈和爸爸的哀嚎传遍山谷。不过这一回,是我的孩子们的哀嚎,他们哀嚎却是有了生的希望。那次是我的父母的哀嚎,他们的哀嚎是死前的绝望无奈。

我又想到那个故乡的山洞。我泪流满面,我发出一声嚎叫,想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无法释怀的情绪,悲喜交加的情绪。

好了,孩子们安全了。我心中的巨大石头落地了。现在,是该到去找莎莎的时候了。我已经能猜出她在哪儿了。

时近中午,天空中没有一点云彩,太阳高悬。毒辣辣的光线直接照射到地面,照的地面就像被火燃烧过一样,照的万物无处遁形,照的罪恶逃之夭夭,只是可怜我们流浪狗,无处躲藏,因为树荫已经是那么宝贵,到处挤满了纳凉的人们。

在人的世界,一只流浪狗是那么卑微、那么无助。

在这个炎热的夏季,急需一场瓢泼大雨,酣畅淋漓,泼墨挥毫,将所有发热的物体浇透,将昏昏欲睡的人们唤醒。或者就来一场淅沥小雨,润物无声,滴入心田,将燥动的灵魂抚平,将无助的眼泪替换,让将要渴死的禾苗沐浴雨露,让将要逝去的芳华承受恩泽,让花儿铭记,让歌唱飞翔。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让痛苦不在人间,让狗们欢乐吉祥,让大家亲如一家!

我踩着发烫的地面,就像跳着地上芭蕾,一蹦一跳,腾挪闪躲,极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武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终于来到了动物救助站,就是朱莉生前工作的地方,就是莎莎的主人曾经的工作场所。

莎莎应该在这里。

我这样算不算自投罗网,我才不想被救助,我要做一只自食其力的流浪狗,我曾经发过誓,赌过咒,就差写血书表明心迹,与救助势不两立。因为我叫坚强,什么都要坚强,都要不落狗后。

就这一点,是哮天犬都不得不佩服的一点,让我引以为豪、沾沾自喜。

救助站的门虚掩着,我略一犹豫,侧身走进站内。救助站的院内有几排简易狗舍,里面全是集中来的流浪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么多流浪兄弟来到了这里享受救助,待遇还超级的好,狗舍上面有顶棚,可以遮风挡雨,还可以赐予荫凉,不用一只吐着长长的舌头出汗消暑。

我有点心动,我也有一点结束流浪的想法。

莎莎果然在那里。她被单独关在一间靠边的小房子里,可能是便于医治和治疗。看见我,她熟视无睹,恍然不曾相识。我站在门外,紧紧盯着莎莎,她丝毫没有觉察外界的变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忽然,我看见她笑了一下,咧开嘴角微笑,继而仰天凝思。

良久,我轻轻转身,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可怜的莎莎。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她的青葱岁月,有她的美好回忆,她怀念和主人一起的生活,怀念那个美丽的姑娘,像丁香一样的姑娘。

或许,这里是她最好的归宿,那个活泼美丽的莎莎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禁哭出声来,放声大哭,泪雨磅礴,肝肠寸断。

我看到朱莉的助理,曾经的员工,来到了莎莎的狗舍,他打开门,轻轻安抚着莎莎,引导她喝水,卧倒,休息,渐渐进入梦乡。

只有在这样熟悉的环境,莎莎才能感到安全,感到踏实,她太需要休息,这是我所不能给予她的。我所给予她的,只有自由,只有坚强,但是还有漂泊和流浪。

别了,可爱的莎莎,我的爱妻。别了,可爱的莎莎,孩子他妈。别了,美丽善良的莎莎。我会一直记住你的,你要自己保重。我会坚强的活着,你呢?

我走出救助站门口的时候,一场大雨如期而至,是一场暴雨,多年一遇的暴雨。

我在暴雨中奔跑,我穿街过巷,我爬坡上桥,我浑身湿透,第一次像一只丧家之犬,奔向那个遥远的山洞。那里有我快乐的童年时光、懵懂的少年时代、激昂的青春芳华,还有我历经坎坷的壮年岁月,以及我未知的老年光阴,那里有我的光荣和梦想。神秘的山洞。

一直以来,我盼望着在那里召开狗类大会,乾坤挪移,重振河山,夺回狗类的尊严,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更多的时候,我仅仅盼望那样的世界:没有流浪,没有杀戮,人狗平等,众生平等。让我这条流浪狗活得像点狗样。别无他求。

这个梦想一直没有泯灭,一直在心中像火炬一样燃烧不息。

雨中,我隐隐回想起我的主人旺财高材生诵读泰戈尔《生于夏花》的其中片段:生命,一次又一次轻薄过/轻狂不知疲倦/……/般若波罗蜜,一声一声/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还在乎拥有什么

在雨中,我似乎听见歌手朴树的《生于夏花》的歌声在空中传唱: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 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 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因为我的子孙已经遍布这个城市,我的基因将随着他们而不断延续,我们狗类也将继续维持和人类的关系,相互依存,我完成了我应该完成的事,我的光荣和梦想,也将和我一样,在漫天星光中永远存在。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月是故乡明。

我爱你们,亲爱的朋友。你爱我吗?

是年7月,我,一只流浪狗,在夏日的暴雨中走失。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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