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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风只往东南去

更新时间:2017-08-13 09:18:01字数:10242

  听到陈白虎的名字,我的心凉了半截,我爹的那点棺材本一定是保不住了,虽然我脱离了黄家,但我终归是从黄家走出来的,不说我爹,子詹才是最危险的,他是我的儿子,而陈胜是我的宿敌,他手里捏着王八盒子,给子詹来那么一枪,就算是绝了我的后!

  后来子詹再来看我们,我凶着脸对他说,“以后别来了,就在家用功看书。”

  子詹和敏慧都很不解地看着我,起初子詹答应了,可我没想到,他心里惦记我们,竟然不顾我的警告,又偷偷摸摸地跑来了,我见到他,气得拿起一个竹条往他身上抽,让他一下子就摔进了河里,敏慧看我这样打子詹,她连忙过来抓着我,大喊,“子霖,你发什么疯,他是你儿子啊!”

  我挣开敏慧的手,让敏慧摔在了船上,我没理会她,拿起浮在船边上的麻袋,就向着水里的子詹扔去,我对他骂道,“听到没有,回去把自己关在屋子读书,再敢到外面去,我打断你的腿!”

  子詹被我打哭了,他拖着自己的麻袋回去,起先他还强忍着,可游远了,这孩子就忍不住大哭起来,敏慧愣愣的看着子詹浮在水面上的脑袋,她又看着我,跟着子詹一样哭了,问我,“子詹做错了什么?”

  其实我也不愿打他,我把手里的竹条折断扔河里,崩开的竹条划破我的手,血流出来,但我只把手摁在衣服上,我对敏慧说,“子詹没错,但陈胜当了土匪头子,他要是见了子詹,你觉得子詹还能活下来吗?”

  敏慧听到这话,脸色豁然苍白,她也明白陈胜跟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醒悟过来,对我说,“子霖,让子詹回来和我们住吧,那人再厉害,也不会跑到芦苇丛里来找我们算账。”

  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有我爹护着子詹,陈胜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闯到我爹家里,把子詹一枪毙了!我摇了摇头,敏慧看我不同意,还想再劝几句,但她也明白我的脾气,这件事也只能暂时这样了。

  我没想到,陈胜的势力越来越大,而且他们越来越猖狂,一天下午我在船上编竹篮,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响,吓了我和敏慧一跳,后来我去码头,才得知是陈胜枪毙了章家老地主,抢光了章家最近才攒起来的一点家财。

  官府对于这帮拿枪的土匪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我心慌了,陈胜的父亲当年是章家的长工,所以他心里最恨的就是章家。

  我知道,章家灭亡了,接下来就是我们黄家了,以前我狗仗人势,没少欺负他,更何况我家也是地主,家财好歹有一点,陈胜没道理不去我家拜访的!

  那天我这么想着,不自觉从码头走到我家的老院子,我家大门紧闭着,我爹也知道这儿土匪横行,不防着点不行,我走到大门口,想要敲门,里面传来了子詹的声音,他在屋子背书,声音震天响。

  我没有脸面进去,没脸见我爹,也没脸见子詹,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他越优秀,显得当年我越混蛋!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叫花子来了,我就急忙低着头走了。

  我远远的站在一棵槐树的脚跟下,静静的看着我家的老屋子,天渐渐黑了,我家的门始终没有打开,子詹背书的声音也没了。

  我往回走,回到船上,敏慧已经做好饭等我了,她见我回来这么晚,不禁问我去哪了?

  我坐到敏慧的身边,拿起筷子说,“去看子詹了。”

  “他过的好吗?”敏慧听到子詹,一下子就来精神了,她拿过我的筷子,非要我说完才能动嘴。

  “好,背了一下午的书。”我没胃口吃饭,心里总觉得慌慌的,生怕陈胜真的去找他们的麻烦。

  “这孩子也不知道心疼自己,背那么久的书肯定很累。”敏慧自顾自的笑着,子詹那么用功,她自然很高兴。

  我吃完饭,洗漱一下就躺在了木板上,敏慧睡在我的身边,月光顺着蛙声从外面飘进来,落在敏慧的头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蓦然叹了一口气。

  敏慧被我吵醒了,她对我问,“怎么了?”

  我如鲠在喉,抱着她的头,说,“睡吧。”

  敏慧睡了,可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子詹的影子,我明白了,我在担心子詹,生怕他离开我!我猛地坐起来,想跟敏慧商量把子詹带回来,我向她看去,敏慧正望着我,她的眼角亮晶晶的,她对我说,“把子詹接回来吧。”

  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敏慧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敏慧突然哭了,她抓着我的手臂,哽咽着说,“你早该把他接回来了,子詹是子詹,他也是个人,不该是你用来还债的东西,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敏慧从没有像这样跟我哭过,这些年什么苦都吃了,她都从不跟我讨要什么,但如今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要自己的孩子,我抱着她,让她在我的怀里哭,她是个女人,也是一个娘,天底下没有不想孩子的娘。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家的老院子,门一直是紧闭着,为了敏慧,也为我自己,我也得过去敲门。

  秀珍给我开了门,但不管是谁,我都跪在了地上。

  秀珍错愕地看着我,说,“子霖,你这是发什么疯,快起来。”

  秀珍要扶我起来,可我挣开她的手,对她说,“把我爹喊来。”

  秀珍犹豫不决的立在原地,她知道我和我爹的关系势如水火,我对她重复一遍,“把我爹喊来。”

  “这畜牲叫我干什么?”院子里响起我爹的声音,他刚刚就在大堂里面喝茶。

  我爹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边上一个拐杖,穿过前庭走到我面前,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我爹抬起拐杖就要打我,他骂道,“畜牲,你是来上吊的吗,院子里那棵树我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我爹的声音很大,子詹也听见了,屋子里没了背书声,我爹转过身,大喊道,“继续背书!”

  子詹不肯再背书了,他打开一条门缝,偷偷地看着我。我娘听到我来了,忙不更迭地就出来了,她看到我跪在我爹面前,立刻就哭了,她还要过来抱住我,但我爹对她吼道,“过来干什么,一头畜牲有什么好看的!滚回去!”

  子詹从屋子里出来,对我爹喊,“爷爷,我爹是人,不是畜牲。”

  我爹呛了一声,对着子詹吼道,“你胸口那条血痕是哪里来的?就是这个畜牲打的,你现在还偏袒他!”

  子詹倔强地说道,“我爹永远是我爹,他打死了我,他也是我爹。”

  眼泪不争气地从我眼角流出来,我也知道羞耻,我爹一口一口畜牲的骂我,我权当是还他的债,但子詹的话却让我无地自容,我不该打他的,他真的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了!

  我爹不说话了,子詹说的没错,就算我打死了子詹,我也是他爹。

  我爹看着我,对我问,“你来做什么,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让子詹跟我回去,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我看着子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爹脸色铁青,这子詹也是他的心头肉,就是天塌下来,他也要给子詹扛着,让他跟着我回去,简直是痴人做梦。我爹还没有开口让我滚,子詹已经跑了过来,对我爹说,“爷爷,我跟我爹走。”

  我爹上去拉住子詹的手,对着秀珍说,“把子詹带回去。”

  我站起来,拉住子詹,对我爹说,“我说过了,欠你的都会还给你,但子詹是我的儿子,也是敏慧的儿子,你瞧不起敏慧,就别把子詹当成心头肉!”

  “他要给黄家传香火!你要带他走,除非再给我带个孙子过来!”我爹拿着拐杖怒气冲冲地指着我!

  “子詹跟我走,也会给黄家传香火,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我抓紧子詹的手,就要带他往外走。

  我爹冲上来就要拿拐杖往我头上敲,我娘连忙扑过来,抓住了我爹,她哭着说,“老头子,你干什么,子霖早就不是以前的子霖了,你为什么非要逼他跟你吵架,你让他们走吧。”

  “都是你惯得,把好端端的人惯成了畜牲!”我爹挣开我娘的手就要冲过来打我,但这时候,子詹拦在了我前面,说,“爷爷,你打我,我要去见我娘。”

  我爹愣住了,子詹在想他娘!突然,秀珍捂住了嘴巴,跑进了屋子。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半饷,我爹才颓丧的叹了一口气,对子詹说,“那你走吧,你别忘了,你是我孙子,要回来看看我和你奶奶。”

  子詹望着刚刚走进屋的大姨,这时候转过头,对我爹说,“爷爷,我会回来的,这也是我的家。”

  我爹看了我一眼,就往自己的屋子里走,临走前,他背着我说,“你是子詹他爹,你帮他把那些书搬回去。”

  我爹走了,我进去把子詹要看的书都提在手里,我娘守在门口,她一只手摸着我的脸,哭着说,“子霖,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吧,你跟你爹认个错,他也不会再把你往外赶了。”

  我娘老了,头发都变白了,我摸着我娘的手,鼻子冒出一股酸劲,对她说,“娘,回不来了,你老了,也要多照顾自己,我要走了。”

  我拉着子詹往回走,我不能停下,生怕停下,就舍不得从我娘身边走开了,但这时候,我娘在我后面说,“你把秀珍也带走吧,你不能只给敏慧生孩子,秀珍也是你的女人啊,你不跟她成婚,但要给她一个孩子,否则你让秀珍怎么去见她爷爷?”

  我的脚僵在了原地,我娘说的没错,可是过了许久,我都没敢转过身去,我对我娘说,“秀珍要照顾你们,这件事先搁着。”

  不能再搁着了,秀珍都快三十岁了,放在那时候,她已经算快老了,我不能让老李的香火断在我都手里,虽然生下的孩子姓黄,但也算是从秀珍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愣了一下,转过身,对我娘说,“让秀珍出来吧,我带她走。”

  我娘欣慰地笑了,她转过身对着秀珍的屋子喊道,“秀珍,快出来。”

  秀珍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哭得双眼通红,我知道,她也想要个孩子,刚才子詹说想她娘,而秀珍在想自己的孩子,我亏欠她太多了,所以上去拉住秀珍的手,跟她说,“跟我走吧,这么多年,为难你了。”

  秀珍忍不住哭了出来,往事涌上心头,当年我让她和一只公鸡成婚,她还含辛茹苦地照顾了我爹娘近十年,这份恩情我是报答不了的。秀珍和子詹跟我走了,我们三人回到船上,敏慧看到子詹后喜极而泣,当然,秀珍能够和我一块回来也让她很开心。

  吃过晚饭,我和敏慧说,“今晚我和秀珍谁在老李的平房里,你和子詹在船上小心一些。”

  秀珍也在旁边,满脸羞红,敏慧看着她扑哧一笑,说,“秀珍姐,你和子霖都是老夫老妻了,还羞些什么。”

  这话说出来,我和秀珍都是一阵心酸,老夫老妻是名分上的,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我让秀珍等了我近八年!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八年几乎是一辈子,我抓着秀珍的手,她的手跟敏慧的一样糙,带着她来到老李的平房,留下敏慧和子詹在船上。深夜,我和秀珍躺在船上,蛙声在外面徘徊,点点月光顺着纸窗的破洞照进来,我抱着秀珍,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再还吧。”

  秀珍抱着我,突然哭了,我们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我以为自己会吊死在我爹的坟前,而秀珍会孤独终老,但我们终究在一起了,我庆幸当年没有离开洛舍,没去闽南,没去杭州,而是被老李收留在他的船上,秀珍对我说,“你能陪在我身边好好活着,我就再也不奢求什么了。”

  我沉默以对,这世道活着永远比死要难,更何况还是永远陪着一个人。

  日子还要过下去,可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突然闯入你的世界,陈胜真的来了,还闯到了我家!那天下午,所有村子里的人都围在我家门口,陈胜对我爹还算客气,他没有一枪毙了他,而是把他绑在一个木架子上,一帮走狗守在我爹身旁,就像一堆鬣狗盯着树上的肉!

  陈胜没有一枪毙了我爹,是因为他还没从我家找到值钱的东西,要说一个老地主穷得连点金银也没有,就连鬼也不肯信,但我相信!当年我吸上了大烟,家里的金银都让我拿去换钱了,就连我娘的嫁妆也没有幸免,后来又给秀珍操办了婚礼,经历了战争,荒废了田地,我爹身上能攒下多少油水?

  可我也觉得我爹藏了一点压箱底,他不是个蠢人,他得给自己和我娘留点棺材本!要说在这土匪出没的年代,把钱放家里是最蠢的,倒不如找块地把钱埋了!所以陈胜就算烧光了我家的老院子,他也不能从灰烬里找出几块大洋来。

  烧房子没用,所以陈胜选择烧人!他是个蛇蝎心肠的畜牲,连老头子都要烧死!

  那天我并不在外面,更不知道陈胜绑了我爹,等陈胜那帮人去搬干柴了,才有人急急忙忙跑到我们船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子霖,你爹,你爹被陈胜绑了,这都要被烧死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发白,这帮人简直是没有王法了,秀珍和敏慧也跟着站起来,子詹更是从船上跳到了河里,直接向着我家的老宅子游去,敏慧连忙喊道,“子詹,回来,快回来!”

  这兔崽子还要捣什么乱!我对秀珍吼道,“快去找当兵的,快让他们来剿匪!”

  我推了秀珍一把,催促她快点,然后跳到河里去追子詹了,子詹游得没我快,他刚到岸边就被我逮住了,我抓着他的手往回拖,吼道,“你去吃枪子啊!给我滚回去!”

  子詹哭着对我说,“我要去见爷爷,我要去见奶奶!”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小子永远这么不懂事,我转身给子詹一个耳光,吼道,“你要是死了,你爷爷死了也不瞑目,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就舍得丢下她!”

  子詹瘫在河里,不停地哭着,我要拉他回去,他又开始挣脱,对我喊,“爹,他们也是你的爹娘,你就这样不管不问。”

  我拉子詹的手僵在半空,火辣辣的太阳晒在我的背上,钻心的疼,我娘老了,我爹也老了,纵然我们之间有仇有恨,可我也该回去看看。我松开了子詹,向着我家的老宅子走去,走了两步,觉得太慢了,慢的良心都痛,于是越走越像跑,子詹也从水里爬起来,跟着我一路狂奔而去。

  我们还没到老宅子前面,我爹的怒骂已经响彻四方,他的声音犹如洪钟,铿锵有力,我也听到了我娘的哭声,我看着那些围在我家门口的人,我没有过去,还把子詹拉住了,我们远远的望过去,我爹周围已经堆满了干柴,火也点着了,我爹的衣服胡子噼里啪啦的烧着,许多人看不下去了,都低着头!

  子詹想要冲过去救我爹,但我死死地拽着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子詹不停地呜咽着,眼泪滴在我手上,突然,子詹咬住了我的手,这是要逼我放开他,但他咬的越厉害,我就捂得越紧,不能出去,不能出去,老的要死了,不能把小的也赔进去!

  我娘瘫坐在柴堆外面,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这时候,我爹已经不能骂了,他再开口就只能发出痛哼了,所以他死死地瞪着陈胜,烟把他的眼睛熏得像是害了红眼病,我爹瞪着瞪着就不动了,子詹的呜咽声越来越响,是我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快没了力气,就跟丢了魂似得。

  我松开了子詹,拉着他的手,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过去,子詹哭噎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是在给他爷爷送行,我娘看见了我,对我嚎啕大哭,“子霖,你爹,你爹走了,你去杀了这个挨千刀的啊!”

  陈胜看见了我,忽然笑了,他瞥了一眼我的儿子,笑道,“呦!黄少爷,你是来还债的?刚好,先把我的债还了,再把你爹的债还了,两人在黄泉路上也好结个伴。”

  “我从来不欠你!”我走进了,咬着牙,恶狠狠的瞪着陈胜。

  陈胜狂妄地笑了,他手里拿着一把王八盒子,笑道,“你不欠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当年欺负我穷,这难道不是债?如今我要你十倍奉还!”

  “你祸害了敏慧,杀了我爹,当年差点掐死我,又喂我大烟,这债你怎么不算进去!”我回忆往事,拳头攥的咯咯响。

  陈胜笑着摇了摇头,“不够,这点痛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陈胜忽然转过头,对着他的那帮鬣狗说道,“来啊,把黄老爷拿根绳子吊起来,让那些人都瞧好了,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我爹已经死了,黑不溜秋的,那帮人嘻嘻哈哈的找来一桶水,浇在了我爹的身上,他身上出现兹兹的响声,像是刚从油锅里捞起来的。那帮鬣狗拿着绳子勒住我爹的脖子,我娘扑过去,对他们哭喊道,“你们这帮畜牲,放开他。”

  他们一脚把我娘踹开,子詹也扑了上去,想要抢夺我爹的尸体,但他哪里打得过那帮鬣狗!我看着笑嘻嘻的陈胜,不解决了他,这件事就永远不能结束!

  我猛地扑了过去,陈胜往我腿上打了一枪,我的腿顿时变得血肉模糊,陈胜笑道,“黄子霖,你看不见我手上的枪呐?”

  我摔在地上,心如刀绞,我娘看见我被枪打了,连忙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她对着陈胜哭道,“别动子霖!”

  我娘的声音很大,整个村子的上空都回响着她歇斯底里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她,突然,有人在后面喊,“官兵来啦,官兵来啦!”

  陈胜听到之后,脸色一变,连忙对着他的人一挥手跑了,是秀珍喊来的官兵,我躺在地上,我娘抱着我痛哭,子詹在旁边僵立着,他看着被挂在门梁上的爷爷,一动不动,突然,子詹跑进屋搬出一张椅子,想把他爷爷弄下来,我鼓足力气,对他喊,“别动!”

  我怕我爹的尸体被子詹弄坏,我宁肯看着我爹在门梁下摇来摇去,也不愿意看见他再受半点伤。

  当年我差点把他气死,他命硬,活了下来,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也活了下来,却没有想到会死在土匪手里,还是活活被烧死!

  秀珍喊来了国民军,他们来了,一个骑着骡子的军官带着一帮兵,他们看着我爹,又看着地上的我,突然拿着鞭子指着我,“你是土匪吧,绑起来!”

  我娘挡在我身前,哭喊道,“长官,长官,他是我儿子,不是土匪,土匪跑了,你们快去追啊。”

  那军官不耐烦的说道,“土匪跑了还怎么追,追得到吗?”

  我娘知道他们是不会去围剿土匪的,她只能守在我边上哭。我对他们说,“给我把子弹取出来。”

  那军官看了我一眼,对着身边的一个军医说,“去帮他做手术,再去看看他们家有什么值钱东西没。”

  那军医一摇头,沉稳地说,“我只做手术。”

  那军官踢了他一脚,骂道,“去你娘的,那是手术费,军队的东西不是他说用就能用的!”

  围在我家宅子前面的人都散了,秀珍那时才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她看见挂在门梁上的爹,直接瘫在了地上,那军医把她拉了起来,让秀珍帮他把我抬进了屋子。

  他给我打了麻药,花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帮我把子弹取了出来。

  等到天黑的时候,那些国民军都已经回去了,敏慧已经从船上过来了,她和秀珍一块陪在我的身边,我娘进来和我说,那骑驴的长官拿了二十块大洋回去,那是家里的所有家当。我的心凉了半截,我的腿坏了,敏慧又是小脚,家里又没钱,还要给我爹买棺材,这担子恐怕都要落在秀珍的身上了!

  我看着手边的秀珍,对她说,“秀珍,你忙活了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

  秀珍懂事的点了点头,我娘的那番话她也明白,整个家里唯一能干活的只有她了,敏慧陪着秀珍走了,我娘却没走,我坐在我的身边,烛光落在她脸上,她分明是在哭,我想让她别哭了,可这话如鲠在喉,我是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过了半响,我娘对我说,“那个医生把你爹弄下来了,还用草席包着,明天就让秀珍把他埋了吧。”

  我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我娘还捂着嘴哭,我终于忍不住了,说,“娘,去陪陪子詹吧,我爹已经走了,再哭也没用了。”

  我娘听到我的话,越发哭得伤心,她对我说,“子霖,我心里苦啊,我,我这辈子......”

  “娘,你别说了,去陪我子詹吧。”我叹了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我真的听不下去,我怕我娘说着说着,让我也哭了。

  我娘走了,但没想到,那个军医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这军医很年轻,戴了一副眼镜,他看了一下的我的腿,碰了一下我的脚,对我问,“有感觉吗?”

  我点了点头,他对我说,“那就没事了。”

  “我还能走路吗?”我的心揪了起来,这两条腿,是我们一家人的命。

  “能走,但瘸了。”他看了我一眼,从自己的医药箱拿出两瓶点滴,给我挂上,“天气热,这两瓶挂完腿没有发炎,就彻底好了,要是发炎,去医院吧。”

  “你人好,”我叹了一口气,像这样的国民军还有很多,只是兵痞也有很多,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孔昌源。”他说道,“这世道,好人不多,就算有,也都快死了。”

  我知道这个他是个读过书的人,所以对他的话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他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人,我对他问道,“你认得孔庭韵吗?”

  “认识,那个酸儒当土匪去了。”孔昌源的脸色有些阴沉,说着整理好药箱就走了。

  他走了,我的屋子也安静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初志在报国的庭韵居然和陈胜一样当了土匪,我心想,庭韵是迫不得已吧,就算他当了土匪,也该是劫富济贫的土匪,他和陈胜不一样,心不一样,人又怎么可能会一样!

  秀珍把我爹埋在了我家的那块地上,我走不出去,只好对秀珍说,“秀珍,在我爹的坟前种一棵松树,他死得硬朗。”

  秀珍看着我,一提到树,对我哭着说,“你可别想着真的给咱爹还债,这个家还靠你撑着呢,这辈子还不清,就让子詹去还吧。”

  “子詹没成婚,我哪有胆子去死。”我看着子詹,苦心一笑。

  我的腿渐渐好了,却也瘸了,那孔军医说的没错。我不能去码头了,没有人会瞧上一个瘸子!不能去做工,我只能捕鱼了,最然钱少了一些,但不愁吃,后来为了方便我捕鱼,我让敏慧带着子詹去陪着我娘住了,秀珍还是跟我住在船上,给我当帮手。

  日子匆匆过去一年,秀珍也有了,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然而就在这一年,外面有飘起了消息,国民军被打败了,老蒋已经准备撤退台湾了!这个消息让我们惶惶不安,老蒋要走,这个国家让谁来管,打败老蒋的又是些什么人?

  那些天,我们的头顶上总是有飞机轰鸣而过,向着东边飞去,镇上那些国民军都已经撤退了,每天夜里都有一艘艘大船停在码头,一些有钱有势的人纷纷托关系上船,他们都听说,是土匪打败了国民军,他们过来,这里又要变得生灵涂炭了!

  可到了后来,问题就不再是我们想不想走了,而是必须走,一大帮国民军从一艘船上下来,把大批的人往上赶,说是要让他们到台湾去避战!很多人都上去了,但我明白,这是国民军在抓壮丁,谁跟着走就是去打仗!

  我和秀珍整日住在船上,因此幸免充军,一天夜里,我和秀珍出去撒网,可刚从芦苇丛里出去,几只船已经在外面守着了,我看情势不对,连忙把篷船往后划,想要躲进芦苇丛里,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枪响在夜里响起,子弹只是打在船边上。

  河上响起一个声音,“别动,再动就打烂你的船!”

  我把船桨丢在水里,那声音很熟悉,是庭韵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我对着那些船大喊,“是庭韵吗,我是子霖呐!”

  “子霖!”庭韵在一条船上大喊了一声,很是吃惊,很快,一条船向我们划了过来,两条船还没有碰到一块,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的庭韵跳上了我的船!

  真的是庭韵,他戴了一副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很有精气神,我难以想象,以前只会抱着几本四书五经的庭韵,在气质上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进来看见秀珍,很是懂事的喊了一声,“嫂子。”

  秀珍点了点头,转身要去给庭韵泡茶,庭韵没有拦着,我知道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了,庭韵和我坐在睡觉的木板上,庭韵四处看了看,发现除了一张床和渔网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对我一笑,说道,“子霖,多年没见,你变老了。”

  我看着庭韵,笑不出来,我先得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我和他说,“你认识孔昌源吗?他跟我说,你当了土匪,你看我的腿,就是让土匪打瘸了。”

  庭韵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的腿和旁边的拐杖,说道,“我没当土匪,我当年加入了八路军,现在又成了解放军,国民军为了污蔑我们,就喊我们土匪,他们简直就是在放屁,子霖,你看看这镇子,乌烟瘴气的,穷人哪有当家做主的权利,我们要赶走那些资本主义,更要打败老蒋。”

  庭韵的话我半懂不懂,我只知道,他没当土匪,这时候,庭韵对我问,“你的腿是被哪里的土匪打伤的?”

  我叹了一口气,还能是哪里的土匪,就是这里的土匪,天天打家劫舍,国民军又不肯出来剿匪!庭韵听了这话,拳头攥紧,骂道,“真是混账,连土匪都不管,还指望打胜仗。”

  我看着现在都会骂人的庭韵,摆了摆手,笑道,“庭韵,你变了,以前的你是文弱书生,现在你像个男人了。”

  庭韵笑了,说道,“国家有难,谁还需要整日唯唯诺诺的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点了点头,看着腰间还别着一把枪的庭韵,问他,“庭韵,你怎么半夜守在这里?”

  “老蒋快垮台了,他现在整日往台湾搬东西,我们就是来狙击他们的。”庭韵说道这事,斗志昂扬,显然极为自豪,庭韵对我说,“子霖,你看着,新中国很快就要来临了,到时候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对庭韵的话感触不深,我本是地主家的少爷,后来又是码头搬货的,没怎么受过剥削,他的话非但没有使得我放心,还让我有一丝不安,我对他问,“地主什么的都会被抓起来吗?”

  庭韵笑了,他知道我是黄地主的儿子,所以对我笑道,“我们不会这么胡闹,虽然你是地主,但你不是恶霸,所以你只要把地上交国家,然后重新分配就行了,子霖,你是我的故友,等解放军解放了这里,还希望你能出来做个榜样。”

  庭韵的话让我放心,我家的地荒废多年,虽然还值钱,但没人打理,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我点了点头,庭韵刚想笑着谢我,外面轰然响起了炮弹声,连我们的船都狠狠的摇了起来,庭韵脸色一变,他猛地站起来,外面已经有人喊出了声,“连长,出事了!”

  庭韵跑了出去,我拄着拐杖也跟了出去,只见苕溪河西边一片火光,一颗颗炮弹还在不停的向着那边轰去,庭韵连忙跳到他们的船上,喊道,“出事了,快向着西边赶去。”

  我知道要打仗了,连忙对着庭韵喊道,“庭韵,活着回来!”

  “知道啦。”庭韵回头应了一声,急不可耐地走了。

  我和秀珍两人坐在船上,外面打仗,我们就不去撒网了,就算捕到了鱼,明天镇上也未必会有人买,一打仗,镇上萧条得像是荒冢。可我心里总是有些慌张,不知是在担心庭韵还是在担心敏慧,敏慧子詹和我娘还住在老宅子里,这阵子附近就开始打仗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晚,炮弹声也停息了,天一亮,我就带着秀珍回到了我家的老宅子,但看到敞开的大门,我心里就咯噔一声,我带着秀珍跑进去,两人不停地喊我娘和敏慧,但一个人也没有,家里的家具和穿的用的也都没了,还有很多东西摔在地上,她们走得很仓促!

  我瘫坐在地上,忽然,我冲出去,在外面大喊,“子詹!子詹!”

  一个乞丐躺在老槐树下,看到我,对我喊,“少爷,都走了,都走了,去台湾了,回不来了。”

  我向他看去,是我家以前的长工,小时候背我上学、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人,我愣愣地看着他,想喊他名字,但根本不知如何开口,他从地上起来,对我说,“少爷,我是阿贵,少奶奶和老夫人都让国民军抓走了,对了,还有少爷,我老了,救不了他们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头发稀疏的阿贵,对他哭着说,“走吧走吧,去了台湾也好,那里不会打仗。”

  “少爷,这家彻底败了,老夫人心好,还总是那些饭给我吃,现在老夫人去了台湾,我也该走了。”阿贵站起来,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了。

  秀珍从老宅子里出来,看到我瘫在地上,她哭着把我扶起来,对我说,“娘她们都不见了。”

  “台湾去了,我们回去吧。”我失魂落魄的说道,让秀珍把我扶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苕溪河的上游不停地漂下尸体,都跟庭韵一样,这些尸体穿着草绿色军装,几个老人守在河边上,看着满江的尸体,目含浊泪,哭着说,“惨呐,几万个人都在河里给国民军轰死了,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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