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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凫水鱼
作者:采诗  |  字数:3028  |  更新时间:2021-10-29 09:13:06 全文阅读

一骑红尘自北而来,虞人武卒莫不行礼,毕恭毕敬,道一声:“虞凫大人。”

子修面色从容,他常去太史草堂翻书,史书记载,烂熟于心。

虞人本是狄人一支,争位失败后难逃,流亡塞北,粗鄙不知礼节,潦倒不懂耕耘,重男而轻女,尚武而不崇文。

少年凝视那北边一骑红尘,神态自若,道:“说来好笑,虞人能有今日造化全仰仗两位女人。华胥女子姬出塞为虞人带去文明火种,终于在西陲有了立锥之地;我姑姑降临西陲,为你调教一位明断是非的股肱之臣,再为你调教一位战无不胜的西陲军神,这才有了虞人代夏。”

“君子不以身涉险,这道理子兰教过,”子修朝虞伯玩味一笑,不再搭理他,阔步迎上虞凫,殷勤接过缰绳,献媚道,“姑姑,你才来,我想死你了。”

虞伯收敛杀意,率众人迎上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南宫断舒一口气,虞凫来了,子修自然无忧。

“我进城时,遇见子兰,”虞凫语气平静,如遇无关紧要之人,唏嘘道,“他说我,当年凫水鱼,如今成气候。”

子修蹙眉,五年前子兰造访西陲,与虞凫相谈甚欢,如今阔别多年,姐弟团聚,该是互诉衷肠才对,为何话不投机?

察觉到气氛微妙,南宫断有意撇开话题,说道:“虞凫,方才子修与我说起华胥走婚风俗,倒是有趣。”

“有趣?”虞凫瞥南宫断一眼,并未照顾自家男人面子,冷笑道,“自百年前姜伯取代其母起,我们华胥移风易俗,过往的美好被车轮滚滚碾过,留下遍地狼藉。女人地位一落千丈,嫁到夫家,也是堂中客,算不得主人。”

南宫断以打趣掩饰尴尬:“咱家,你做主。”

虞凫神色哀伤,自顾自说道:“我娘子音,乃是华胥乐官。不知哪位负心汉当了回堂中客,敢留两个贱种,不敢留姓名。我娘担忧辱没家风,将我与子兰寄养在我伯父家,投河而死。可怜我伯父一片苦心,为我娘终生孤零。”

南宫断朝子修递眼色,子修意会,道:“我与姑姑难得团聚,找个清净地,说点心里话。”

“女儿告退,”虞凫朝虞伯行一个虞礼,又交代南宫断,“子兰说,他在北城门等你。”

姑侄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百十步,虞凫一言不发。到底是少年,心性浮躁,子修快走几步,与虞凫并行,不解道:“姑姑,你……认虞伯做父?”

虞凫语气不善,冷声道:“我的事,几时轮到你管?”

子修再以余光审视虞凫,觉得陌生。

顽劣少年自娘胎落下病根,自幼体弱,神医草木子说是阳虚,受不得寒。于是顽劣少年如一只奔波候鸟,每年秋末南下越冬,次年初春返回华胥,两处都讨人嫌。

五年前一对虞人夫妇造访华胥,其中男子是常客,每年总会来华胥游学,在豢龙学宫借宿些日子,与年轻学子探讨学问。此番来华胥,不为游学,为寻亲。那位女子摘下斗笠,豢龙学宫夫子少师华沉默良久。

遇故人。

那位女子,曾是华胥乐官,名子竹。

女子摇头否认,子竹早死了,现在是虞凫。

是早死了。

华胥历八百八十一年,夏历五十六年,素来关系微妙的华胥联盟与夏王朝约定一桩盛大和亲,两位主角,一位是华胥老帝君少师美政之女少师蒹葭,一位是夏天子少鼎钦定的摄政君仲康,世家嫁朱门。

华胥和亲队伍南下,半途遭遇截杀。所幸某位大人物偷天换日,婚车上并非华胥帝女少师蒹葭,而是乐官子竹,避免了两个庞然大物大动一场干戈。

死一个乐官而已,无人在意。

现在是虞凫,来华胥寻亲。

当年华胥四大显赫世家之一的子氏,如今嫡系,只剩一个纨绔子弟——子修。

纨绔少年骑在一位老家奴脖子上,好说歹说,才肯与素未谋面的姑姑见了一面,一个是城里世家子弟,一个是乡下落难亲戚,一个涕泪涟涟,一个无动于衷。

子修摇头拂去思绪,再审视这位第二次谋面的姑姑。

虞凫洞悉子修心思,语气依旧不善:“当初我去华胥寻亲,所谓姑侄情深,完全是装给人看,无非是为了告知子兰,我还活着,且活得滋润。”

子修先一愣,再微笑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我走?”

“随你。”虞凫立在原地,打量这座天下雄都,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笑意,一闪而逝。

子修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试探性喊一声:“姑姑?”

“嗯。”虞凫轻轻答应。

始终不肯叫子兰一声爹的顽劣少年笑得没心没肺,挽着虞凫手臂,又叫一声:“姑姑。”

虞凫面北而立,唏嘘道:“子修,你知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子修哀叹一声:“姑姑受苦了。”

“苦?我过得好极了,”虞凫轻笑一声,道,“我与子兰,自小万事用功,不敢懈怠。十五那年,我成为华胥乐官,可我终究只是女儿身,不可能更进一步。好在子兰争气,被老帝君少师美政钦定为三位帝子之一,有望君临天下。那时有个掮客,奔波南方夏王朝,北方华胥联盟……”

姑侄二人,一个倾诉,一个倾听,可惜倾听者并不称职,打断倾诉者思绪,道:“去年我随少师盈亏经商,在夏汭结交一位掮客,一点蝇头小利便知足。”

察觉到虞凫凌厉目光,子修识趣闭嘴,虞凫继续说道:“我说这位掮客,在南方王朝和北方联盟都一手遮天。”

“姜北臣?”子修试探性询问。

纵观百年历史,在北方联盟和南方王朝都一手遮天的人物,独此一人。

南方王朝,姜北臣一手执象征执圭身份的高贵玉圭,一手执象征执戈身份的杀伐战戈,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北方联盟,姜北臣先是豢龙师,为华胥老帝君少师美政调教三位帝子和云龙之臣;老帝君少师美政死时,三位帝子并未考察完毕,本该由联盟官员联手推举一位,姜北臣僭越摄政,君临天下。

提到姜北臣,虞凫咬牙切齿,显然恨之入骨,道:“华胥与夏联姻,姜北臣是中间掮客,他猜测到和亲必然受阻,找到我。当时我年纪轻,涉世浅,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答应代替少师蒹葭南下。”

谈及往事,虞凫黯然神伤,唏嘘道:“子修,这些年我想过千百次,再重选,我还是会轻易上当。”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甘愿任其摆布,”虞凫吐一口气,道,“谁能拒绝成为南方王朝的女主人呢?除此之外,他还承诺我,我兄弟子兰,必定君临天下。”

“我以为我是鱼,天大诱惑摆在眼前,甘愿上钩,”虞凫自嘲一声,道,“其实啊,我连鱼饵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替死鬼。”

虞凫说到伤心处,哽咽片刻,唏嘘道:“我流亡塞北,如鱼困浅滩,苟延残喘。将死之时,我遇见一个人,虞人打扮,我拿生命赌他善良。好在天怜我贱种子竹有娘生无爹养,命不该绝,我遇见你姑父,南宫断,姬出塞的嫡孙,粗鄙虞人唯一有见识者,当时从华胥游学归来,带我回西陲。我入西陲,如鱼得水,抛名弃姓,认虞侯为父,嫁南宫断为夫。从此,华胥乐官子竹死在塞北,西陲谋臣虞凫成了气候。子兰骂得好,当年凫水鱼,如今西陲狐,自然成气候。我能成气候,一半仰仗姜北臣,姜北臣为子兰授课,子兰再传授我;一半仰仗姬出塞,姬出塞为西陲虞人打下根基,不算浅薄,便宜了我。我长留西陲,将毕生学问传授南宫断,再养民十三年,养兵三年,颠覆夏人。再给我三年,我必将亲自马踏华胥城,取姬希圣帝君高冠,我家兄弟子兰戴之!”

抛名弃姓,原来如此。

子修听着不是滋味,诚恳道:“姑姑,我和子兰解释解释。”

“他未必听,更不会理解我的苦衷,最不懂我用心良苦,”虞凫苦笑,咬牙切齿,怒视子修,道,“姜北臣误我虞凫,害我抛名弃姓;你误我兄弟,害子兰错失帝位。”

虞凫见子修无辜模样,心生厌恶,怒斥道:“子修,你怨子兰心狠,我恨子兰心善。我多想子兰也当一回堂中客,当一回负心汉,抛弃你这个贱种。如此,如今华胥帝君便不是姬希圣,而是子兰了。”

子修轻笑一声,不着痕迹与虞凫拉开距离,质问道:“他不心狠?自诩为天下最大君子,君子四德,占了哪一样?抛妻弃子之徒,沽名钓誉之辈,也配当君子?”

“和你说这些作甚,好笑,”虞凫神情冷漠,慢步走开,数步后,回头见子修立在原地,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纨绔姿态,眉宇厌恶姿态更深,怒道,“贱种。”

子修摇头,笑道:“虞凫大人,我们都一样,有娘无爹是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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