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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水欢
作者:橙子橙  |  字数:14801  |  更新时间:2021-11-30 14:04:39 全文阅读

一条小溪在夜色下静静地流淌着。跨过石桥,便进入到三家村。

“这溪水是从山里的深潭流下来的,所以就叫檀溪,咪姥山有许多这样的小溪,最后都流进了桃花江里,”刚才在车上短暂攀谈过的那个人指着前面对他们说,“巷子深处就是虹影客栈!”

“哦,谢谢!”

“出村子后向右,穿过竹丛上山,山腰就是千守寺,要走半小时的山路!”

“噢,谢谢啦!谢谢你!”

这一天里,唐一心从单调乏味的火车上,到红飞翠舞、人声杂沓的繁村,最后再来到宁谧悠闲的三家村,恍如经过时光隧道的穿越而到达的另一个世界。三家村通亮的青石板路上倒映着鹅黄色的灯影。村里的灯火虽然说不上辉煌,但相比于天上寥落的星斗,这地上的灯火总归是凝集在一处的。

阿茶大概是在车上补足了瞌睡,现在精神饱满,一路上说个不停:

“……画家,似乎很中意这里嘛?东盯盯西瞅瞅的……诗人也在捕捉灵感咯?一副深思状,嘴巴都忘记合上了……我怎么感觉像是进入到一个老气横秋的状态了呢?我说实话了啊,我还是喜欢繁村那边。”

“我也说实话了,阿茶,你是觉得在这里锦衣夜行,没人关注你吧?”唐一心慢吞吞的说道。

“唐一心喜欢这儿,就让他住在这里吧,我们明天去住繁村。”

“呵呵,行啊。”

“不行,不能把画家一个人丢在这里。”

“没事,去吧,他是不是想要住金雀花酒店了。”

“哈哈哈哈哈!”阿茶的笑脸被路灯染成了酒红色。

“不过,我说,明天去繁村坐游船,可不要变卦了!早点出发!”阿茶接着说。

“放心,放心,怎么会变呢!我,叶赛宁,千载不变!不过也不用去太早,明天星期一,肯定不会再有这么多的人,放心好了,放心!”

客栈到了。虹影客栈是一座古风优雅的四合院,大门的门罩下挂着客栈的红灯笼,透过院落围墙的花窗,可以看到庭院里朦胧重叠的树影,粉墙黛瓦的二层小楼映着月华。踏进庭院,便闻到幽暗中悠悠袅袅的花香。

前厅玄关的壁龛里摆放着一个大鱼缸,鱼缸里打着淡蓝的灯光,只是,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细看的功夫。看到有客人光临,一只白色卷毛的贵宾犬跑了过来,兴奋地在客人面前跳来跳去,吧台里面站起来一位四十岁开外的中年女士,露出娴静的微笑来招呼道:“三位是唐先生一行吧?我是虹影。”

她带着地道的京城口音,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花痴来。

“你好!是啊,是花老师介绍我们来的。”

“花老师……真有趣。”

“我们就是在来这里的火车上结下的一面之缘,聊了一会儿花花草草,他在这方面的知识非常渊博,是位植物学家吧?”

“我跟他以前都是做盆栽和盆景生意的,所以大概学到一点皮毛,当然,他比我要精通一些。不是因为我比他笨啊,是因为他的确要用功一些,不然怎么叫花痴嘛!——哈哈哈哈!带你们去房间吧?”

“老板娘,给我们推荐一家味道可口的餐馆吧,我们还没吃饭呢。”叶赛宁说道。

“这样啊!不嫌弃的话,我们厨房也可以弄几个家常菜。老实说,我们的厨师做的可是地道的本地农家菜哦。”

“那太好了!”

“你们先点好菜,就可以去房间稍事休息再下来。”

“嗯——菜都好说,有些啥酒?”叶赛宁伸着脖子打探虹影背后的酒水架。

“白酒和啤酒都有,还有自家酿的梅子酒。”

“梅子酒好,给我们准备一斤!”

“一斤啊?我不喝酒哦!”阿茶赶紧声明。

“今天走累了,喝酒能解乏。你不喝白酒的话就喝啤酒。”

“我才不喝啤酒,啤酒会长肚子……”

“你们的房间都在楼上。没意见吧?”虹影问道。

“哪能呢,楼上挺好的!”

虹影把他们领上楼,两间屋子的大门正对着,阿茶的单人间面向庭院,唐一心他俩的房间则带了一个小型阳台,阳台上摆放着风知草和寒兰的盆栽。房间布置得小巧精致,在两张床之间的墙壁上挂着黄宾虹的山水画《落日五湖》,描绘的是夕照下的太湖风光。只见太湖之上百岛千帆星罗棋布,烟波浩渺,运笔气势磅礴,是大师晚年的作品,虽然是复制品,仍能看出布置者的情趣和品味。

两人先后洗了澡,唐一心出来的时候叶赛宁正在敲阿茶房间的门。

“下楼吃个饭不用化妆了吧!”

听不清阿茶回答了些什么。

下到饭厅后,他们的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阿茶架不住叶赛宁的鼓动,半推半就地要了一点青梅酒。上了点年纪的厨师坐在一旁瞧着他们大快朵颐,一边等着想听大家的赞赏。

“还行吧?”老厨师忍不住问道。

“行啊,老板娘没吹牛……”

“那就好……”

“梅子酒酿得不错嘛!是如何酿的?”

“用青梅和蒸馏酒再加上冰糖跟麦芽糖在陶缸里面浸泡嘛。青梅在五六月份成熟上市,那时候就开始泡酒,你们喝的就是去年酿的,现在喝起来是不是口感正好?”

“是啊,”叶赛宁咂着嘴对阿茶说:“青梅和竹马,来给解释一下。”

“我不知道。”

“那罚酒。”

“少来!”

“这里为什么叫三家村?村里真的只有三家姓氏吗?”唐一心问老厨师。

“怎么会呢。不过最早的确是由三姓人家聚居起来的。”

“这所院子应该就是那三家之一留传下来的吧?”

“也是,也不是。”

“怎么讲?”

“老房子已经被毁了,这是二三十年前才修的。”

“哦。”

叶赛宁开始品评阿茶睡衣上的梅花图案,唐一心耳朵都听出了茧,便去夸奖厨师的手艺。

老厨师一下就来劲了:“嚇,这算啥呢,都是家常菜!不过,我也还是能做几样正式的菜品出来,像雪冬山鸡,青螺爆鸭,凤炖牡丹……”

“什么是凤炖牡丹?”

“先把鸡跟猪肚用小火细炖,最后再把猪肚切成牡丹的形状。”

虹影正好走了过来。叶赛宁又把调侃的目标对准了她。

“老板娘真有口福啊!”

“什么?”

虹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怎么背井离乡,从京城来这大山里面开客栈呢?”

“啊呀,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嘛。”

“瞧你说的。为什么不把客栈开在繁村呢?”

“繁村哪还有咱的份呢。”

“不过呢,要我说,繁村那种地方也不大适合老板娘,老板娘是雅致的人——优雅,精致。”

“哟,这玩笑开的!”

“哪是开玩笑呢!瞧瞧这里的装潢摆设,一草一木,哪样没彰显出老板娘的品味跟修养来。”

“呵呵呵——不过这里倒真不错,我特别喜欢庭院里的那几棵大树。啊哈!”

“能入老板娘法眼的一定不是凡物了。”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树种,不过就是丁香啊、腊梅啊、海棠啊,这几样嘛。偏偏碰到我喜爱罢了,这就叫啥来着?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吧?”

“这院落以前的主人大概也是风雅之人!”

“大概是的。”

“我们一进庭院就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那是什么花的香味?”

“藤本月季啊。”

“这下阿茶可有福了,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满庭的芬芳。”

“阿茶姑娘的窗前就是海棠树呢,海棠花开得倒是很妍丽,只可惜海棠无香。”

阿茶喝酒后反倒是话少了,只有贵宾犬在欢快的气氛中不停地打着喷嚏。

山里的夜晚春寒料峭,酒足饭饱之后,三个人回到房间便钻进了各自的被窝。

“呜拉呜拉……”

“啊?什么?”

半夜里,不知道叶赛宁念叨了几句什么,唐一心被叶赛宁的梦呓声给叫醒了,因为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呢。蓝幽幽的微光从窗棂透射进来,尚无东方欲晞的气息。唐一心感觉口渴,这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他忍了一会儿,不久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听到村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鸡鸣声。

他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矿泉水,看到天边刚刚露出拂晓的霞光,鱼肚色的天空中漂浮着几片薄云。于是他想到了书上介绍的桃花江轻烟薄雾的晨景。

唐一心推开阳台门,山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风吹到脸上凉嗖嗖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家家户户飞檐翘角的屋顶。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浮现在熹微的晨光中,远处的山岭若隐若现,这样的画面跟脑海里呈现的意像很相似。

他估摸叶赛宁一时半会还不会起床,便收拾起绘画包准备去村边画两幅写生。临出门时他还是拍醒了叶赛宁,告诉说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叶赛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仍旧呼呼大睡。

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下前厅里也空无一人,连那只贵宾犬都没见踪影。玄关壁龛里面的鱼缸再次进入唐一心的视线。

鱼缸的造景布置得非常漂亮。沉木和水草结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是作为前景点缀的几株荇藻,圆圆的叶子漂浮在水面,看起来十分别致,唐一心不由得想起有关荇藻的一首古诗: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他更是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叶赛宁看到这几株荇草后又会产生出何种诗意呢?莫非也是“参差荇菜,……”吗?

他在中学时跟叶赛宁一起醉心于中国传统诗词,后来从某个时间开始叶赛宁突然钟情于西方的现代诗,开始追逐济慈、雪莱、华兹华斯、魏尔伦这些浪漫主义诗人,对那些热烈而华丽的诗句顶礼膜拜,诸如“玫瑰颤动,恍如昔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或许你会想起我,像想起一朵永不重开的花朵”,……如此等等。唐一心则一直停留在“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种水墨淡彩的含蓄意境。

鱼缸里只有两条透明得能够看见骨头的金鱼,它们游动在一块儿,相互之间吐着气泡,鱼水之欢,富有意趣。

出了玄关便面对着庭院了,黎明的绛紫色笼罩在院子里,庭院正中是小叶女贞的盆景,白色的围墙上攀爬着黄色的藤本月季,月季仿佛还在深眠,没有散发出昨晚那馥郁的香气。几棵大树在院落中挺立着,腊梅已经过了花期,树枝上正长出鲜绿的新叶,丁香树结满花苞,整棵树的枝丫上都是含苞待放的蓓蕾。海棠树上则遍布着嫣红的花朵,垂丝海棠因为细长的花梗承受不住负荷而深深地弯曲下来,在轻风中飘娜颤袅。

海棠树和丁香树的花丛衬映着两扇窗棂,果然如虹影所言,海棠花背后就是阿茶的房间。

庭院里还有一些其它的盆栽花卉……不过,除了早在早春时节就已开放并且花期漫长的木春菊之外,就看花苞绿中透红的昙花将在近两日绽放了,其它的都离花期尚早。

就在这时,那条雪白的贵宾犬从楼房里一溜烟似的跑了出来,围着唐一心不住地表达亲热的意图,于此同时,虹影也施施然踱下了庭院。

两个人互相打招呼问候了一声,“你要出去?”虹影接着问他。

“四下里走走吧。先画两幅画,稍后还得去繁村呢。”

“是啊,这地方的清晨是很值得留下几笔的。海棠花很漂亮吧?”

“嗯,很漂亮。”

“你看到花朵背后的叶子里面藏了许多小花苞没有?”

她这么一提醒,唐一心才留意到,树叶里面果然隐藏着无数猩红的小花苞。“当这一批花朵凋谢的时候,那些小花苞就会绽放成眼前这样的花朵。而且海棠花的颜色变化也很有趣,一开始红得像胭脂那样,到凋落的时候反而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虹影说。

“你干嘛要发笑呀?”她紧接着又带点娇嗔的语气问他。

“哪有啊?”唐一心嘴上虽没承认,但是刚才确实是发出了微妙的哑然一笑,因为忽然想起了花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虹影便忙她的事情去了。

唐一心打算先在村里转悠一下,结果却走错方向,信步出了村子,正是昨晚下车的地方。因为天色尚早,四周静寂无人,右侧就是茂密的竹林,左边是大片的农田,农田和竹林之间是通往繁村的公路。清浅的溪水环绕着村子涓涓而流。清晨的低温让周围都笼罩着一层轻薄的雾气。不过唐一心也大致看清楚了三家村的地理位置,原来背山面水,景色十分优美。

他顺着溪边走了一程,然后挑选了一处理想的角度支起画架,用空水瓶舀来溪水,调好水彩颜料后便坐下来开始构图。流水的一侧是小桥石拱和青瓦白墙,另一侧是青釉嫩绿的田野,最近的是一块水田和麦田。水田和麦田之间的土埂上开放着紫花地丁和通泉草。晨雾这时已经散去,麦苗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水膜,在初霞之下闪耀着青翠欲滴的晶莹。水田还没播下稻种,肆意生长的小草裹挟着去年残存的稻茬。稻田边的浮藻花鲜活水灵,好像刚被春风吹开一样。

唐一心取好景后便开始画画。因为构思早已了然于胸,他很快就完成了一半。由于全神贯注地盯着画板,也就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在驻足观看。

“啊——”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呼,一枝紫云英掉进了水彩盘里,唐一心和身后的人同时伸手去捡。

那是一只纤细的一眼便知的姑娘的手。“对不起,对不起……”羞怯的姑娘连忙向他道歉,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摘下来的野花。

唐一心默默地把那支花递还给她,同时无意中向她瞥了一眼,正巧四目交错,唐一心惊愕地张开了嘴,感觉心脏在骤然缩紧之后又“嘭”的一下爆裂开了。

这个世界上真有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他在起身的时候又差点被当作坐凳的石头给绊倒。

姑娘本来是在专心致志地看他画画,他这一连串慌乱的举动把她也吓了一跳。

“对不起——你没事吧?”

唐一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此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没事吧?”

姑娘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

“我认错人了……”

“哦。”

“你跟她长得真是太像了……”

“真的吗?可是我……我叫初初。”

“不好意思,闹出笑话了……”

“可别这样说!”初初赶紧直摆手,“那个,她现在……”

“已经去世了。”

初初轻轻地“哦”了一声,便沉默了下来。唐一心的感伤情愫又涌了上来,听到初初在问:

“我跟她真的长得那么像吗?”

“是啊。”

“……”

初初还想说点什么,又怕词不达意,于是两个人一时间都接不上话茬。

“不如,你接着画吧……”初初只得这样对他说。

唐一心点点头,默默地坐了下来。

初初微微欠了欠身,辞别道:“那我就不打搅你了。”

“不,……你在这里挺好的!”

“真的没有什么吗?”

“是啊!只要你不嫌枯燥。”

“只要你不嫌我打扰,那么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她顺势便坐在了他的旁边。

唐一心有些手忙脚乱,又完全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这幅画最后是如何完成的,只是,他感觉到尘封的内心开始有活力地跳动了。

“有时候也能看到其他的画家在这附近画画。”初初说,“不过,我觉得你画的比他们还好。”

连语气都像她极了!唐一心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还是若无其事地问她:“你也是来这儿游玩的吧?”

初初摇头。

“看起来你也不像本地人嘛。”

“我也没说我是本地人啊。莫非住在村里的除了游客就是本地人了?”她笑嘻嘻地看着他说。

唐一心挠了挠头。

“唉,之前我大病了一场,我姨妈特意陪我来这里疗养,医生说,多修养一段时间就会完全康复了。”

唐一心这才注意到,她那宛如珐琅的白皙肤色下面泛出的柔弱与苍白。

“嗯。那你是和你姨妈一起住在村里的了?”

“刚开始是这样的。后来姨妈有事就走了,不过过些时候她还会来。”

“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要看姨妈到时怎么说……”

“嗯,这地方挺好的。”

“不过,我要是不告诉你的话,你也没看出来我是大病初愈的人是吧?”

“……还是有些虚弱吧,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就算是看上去还有点病殃殃的,然而我已经具备正常人的体魄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要到山上的千守寺去拜一下观音菩萨,然后就去森林里面转一转。有时还下到桃花江边去,我可一点也没觉得累呢!”

“走一趟下来要多久?”

“大半天呢。”

“真的吗?那兴许你已经好完了吧。有些人只是体质原因,看上去病殃殃的……你以前看起来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当然不是啊。我说过我是因为大病初愈才这样嘛。”

“……”

“我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的吧?”初初抿着嘴笑道。

“哪有啊。”

她的姿影和初初的姿影纷乱地交织在一块儿,唐一心只能靠否认来作掩饰。

“我觉得,你不能老是做着徒劳的事情。”

“……”

“你不能一味躲藏在阴影里,你应该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徒劳的执着是没有意义的,你得开始有质量的生活!”

“……”

“你去千守寺了吗?”

唐一心摇摇头,“我们昨晚才到。”

“噢。跟我一起去爬山吧!我带你去千守寺,然后去森林里看桃花江,那儿可是画画的好地方!”

“那里比繁村的桃花江画廊怎样?”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繁村的画廊,你去过了吗?”

“我们正准备今天去呢。”

初初嘟哝了一声“这样啊”,就没再说话了。两人沉默了下来。

这时,他俩似乎都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火车的轰鸣声,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唐一心突然拿定了主意,“我们就去爬山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太好了,太好了!”

初初眼里发出熠熠的光彩,脸庞也泛起潮红的血色,就像唐一心用画笔画过一样。

唐一心收好画板,背上工具包,初初又问他:

“你住在哪里?”

“虹影客栈……”

初初竭力忍着不笑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我就住在那里嘛……”

初初像只欢快的蝴蝶,一下从唐一心身边飞了过去。

太阳已经爬上山巅的上空,三家村冒起缕缕炊烟。他俩静静地走过石桥,一个老农赶着几头黄牛慢吞吞地朝石桥而来。连香树从石桥旁探出身子,向溪流倾斜,噪鹛在枝头发出唧唧的叫声。溪水曲折而和缓,像倦乏的小妇人。一只蜻蜓落在漂浮的树叶上,溪中多石,树叶在漩涡里直打转,蜻蜓于是又飞走了。

不出唐一心所料,当初初出现在叶赛宁面前的时候,叶赛宁惊呆了。

叶赛宁和阿茶到繁村去了。

初初要回屋去补下妆,她邀唐一心进了自己房间。一进房间,唐一心便闻到一股清雅的线香的味道。但是线香也许已经燃烬了,看不到香烟缭绕的地方。窗外就是丁香树,丁香树的细枝织成一张密网,白色和淡紫色的花苞交映在窗前。

初初一边搽着腮红一边讲述咪姥山里的趣事。山中有座金鸡岭,在《封神演义》中,武王伐纣时在这里被孔宣打得落花流水。孔宣是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只孔雀,法力无边,要不是西方教准提道人帮忙的话,姜子牙的大军可能就要全军覆没了。孔宣后来皈依了西方教,被册封为孔雀大明王。以前山里还有一座明王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毁了。唐一心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便没有附和,只是闭着眼睛细品线香存留的气息。

阳光从花枝间透进窗棂,在屋里洒下斑驳的影子。唐一心睁眼时正好看到几缕经过折射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白皙的肌肤顿时被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泽。唐一心一时神思恍惚,觉得她刚从梦境里出来一般。

“我们是不是需要背一个包买点吃的带在身上呢?有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哦。”初初问他。

“是吗?要这么久吗?”

“没什么吧?”

“可以呀。”

于是初初便带了一个既可以收折又可以背在背上的尼龙口袋跟唐一心下了楼。

虹影看到唐一心和初初在一起的时候,露出了转瞬即逝的惊讶表情,旋即又一本正经的说道:“趁着这几天到处走走吧。听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会有倒春寒,山里可能还会下雪呢……”

唐一心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在发烧。

他俩买了一些糕点和水果,在早餐店吃了油茶,便沿着山路绵延而上。路旁的灌木丛里生长着枝蔓缠绕的野藤萝。初初在马醉木上面寻找着早发的花骨朵。唐一心回头望去,三家村的全貌尽收眼底。

“你家是哪里的?”唐一心问道。

“苏州啊。”

“苏州吗?她说她的姥爷姥姥以前就是从苏州移居到W市去的。”

“是吗?我跟她还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

她说得云淡风轻,唐一心从她的语气中体会不出更多的内容,正想去偷瞥一下她的表情,碰巧她踩在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身子打了个趔趄,唐一心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她则顺势拉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可真冷啊!”

“寒性体质嘛,女人不都是这样吗?……你朋友,他们是情侣吧?”

唐一心“啊”的应了一声,给了一个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个阿茶姑娘的眼睛真好看,就像猫的眼睛一样……”

“猫眼睛?”唐一心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问题,只知道阿茶的眼睛晶莹剔透,闪闪发亮,非常特别。

越往山上走,周围的暗影就越浓重,因为这是一片繁密的阔叶林,阳光根本照不进来。在这样的小径上上行了一阵子,太阳才又重新露了出来。随着圆润悦耳的叮咚声,唐一心看见汨汩的山泉流进了绿苍苍的深潭。

潭中漫溢而出的水流形成一条清浅的山涧,潺潺地向山下淌去。潭上突露着长满苔藓的岩壁,千守寺便赫然出现在上面。

这是一座曲折环绕的寺院,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山间有限的一爿平地。在它的山门后面有棵古老的菩提树,灰色的菩提树树皮摸上去有股温暖的感觉。大树枝叶丛中的花朵已然盛开,可以看到黄色的花瓣里面藏着红色的花心。因为这棵菩提树的树干异常粗壮,即便是在无风的状态下,大树边缘的花枝也会无端地摇曳个不停。

通过菩提树树冠和韦陀宝殿之间露出的空隙,可以看到高高耸立的七层宝塔。

初初似乎对于寺里的大致情况已经了然于心了,她不但清楚住持居室跟香积厨的具体位置,还知道比丘尼座下每名弟子的法号,她还告诉唐一心,整座寺院里加上比丘尼本人也仅有六个出家人,她们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其中一个名叫觉音的是刚刚剃度的弟子,据说她跟虹影客栈的老厨师是同胞的兄妹呢。

初初在跪拜观音的时候默默祈求着自己的愿望,然后虔诚地抚摸了菩萨的双足。

出了观音殿,他们踱到禅房的廊檐下,正好面对着斑驳的古塔。

“每天都是这样子吗?”

“都是这样的。”

“你来村里有多久了?”

“一个月?没有!……两周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你去过W市吗?”

“没有,”她摇摇头说,“不过我知道它呀,它有一条比桃花江还宽阔的大河吧?”

“嗯,”唐一心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因为身后传来布鞋走动的沙沙声,随即便是一名女子清越的话音:“七重塔的第一层隐喻金,金性随缘不变,代表坚固的智慧;第二层隐喻银,银色洁白,代表清净的行门;第三层隐喻琉璃,琉璃是莹澈的透明物,代表聪颖的慧根;第四层隐喻砗磲,砗磲有转动之相,代表修行之人应有委屈忍让之心;第五层隐喻玛瑙,玛瑙由红、黄、白诸色组成,代表万行的智慧,所谓万德庄严;第六层隐喻真珠,真珠乃是圆明之物,代表圆融无碍的慧心;第七层隐喻玫瑰,玫瑰是透明岩石,温润如玉,代表大彻大悟。”比丘尼正在对那位叫觉音的新弟子讲经弘法。

“前世的鹰变成今世的人,今世的人变成来世的蝴蝶,或变成佛,一切都在于今世修行的因果……”

唐一心和初初恭恭敬敬地侧立避让。比丘尼微微颌首,消失在塔身投影的檐廊后面。

七重塔巍峨挺立,直指苍穹。

从寺里出来,又看到那汪往外不住淌水的深潭,不过这次是从上面俯瞰。

“那条溪水就是流向三家村的檀溪吧?”他忽然想了起来。

“那条小溪就叫檀溪吗?”

“唔,听车上人说的。”

“是哪两个字呢?潭水的潭还是檀香的檀呢?”

“谁知道呢?从字面上理解的话大概是潭水的潭吧。不过我一直是把它想作檀香的檀。”

“啊,我们不谋而合了!……嗯,你说,你朋友他们一路上会不会谈论我?”

“谈论什么呢,只是好奇罢了。”

“现在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什么?”

“我跟她长得很像呗。”

“难道你没相信我说的吗?”

“信是信了,如今是确信无疑!”

婆娑的树影在水面上荡漾着,阳光很耀眼,容易让人忘记风的存在,看上去就像是阳光追着树影在水潭里跑。

初初朝岩壁外探了探身子,唐一心赶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只是看看嘛……”

“太冒失了!”

“害怕听到扑通一下的声音吗?哈哈哈哈,我会像小鸟那样飞起来的!”

“哎,瞧你说啥……”

一阵风吹过,将初初飘拂的垂发送了几缕在她欢笑的嘴里。唐一心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头。

“你听见鸟的叫声了吗?”

“嗯,似乎有很多……”

“当然了,鸟儿正在树林里筑巢嘛。我都知道松鸦、绣眼鸟、白鶺鸰……它们的窝在哪里了。”

山林深处传来欢腾的啁啾声,此起彼伏,唐一心侧耳倾听着,这些悠扬宛转的声音给他的内心带来不可思议的愉悦震颤。

“走啊……”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步履轻盈地奔向那片密林。

一条不规则的小路伸向森林之中,他们一直在树林里穿行,阳光在苍翠的山林中留下金黄色的斑点。这是一片幽深的杂木林,长满了栎树、泡桐、毛竹、三角枫以及刺莓和弯齿盾果草。山茱萸盛开着黄色的花。背阴处的酢浆草还湿漉漉、亮晶晶的。她纤秀的身姿呈现在晴朗的天空下。

林中百鸟鸣啭,三五只三五只不时的飞起和掠过,这些是离开鸟巢去给雏鸟捕食的成鸟。

“那是白眉姬鹟!它就是从那棵树上飞下来的,那上面就是白眉姬鹟的窝!”

唐一心还在张望着她手指的地方,又有两只红褐色的小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去了。“这是寿带鸟!”唐一心这次未经提醒也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只寿带鸟还拖着长长的尾羽。

“长着长尾羽的那只是雄鸟!……喏,那是织布鸟的窝!”

随着初初的手势指引,唐一心看到用细树枝和稻草搭建在枫杨树树杈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鸟窝,起码有十余个。“全是织布鸟的鸟窝吗?”唐一心问。

“是啊,都来自不同的家庭嘛,”初初模仿着老学究的口气说道,“这种鸟喜欢喜欢过群居的生活哩,好像麻雀、群织雀这些,都是喜欢聚居在一起的鸟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唐一心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将食指竖立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说:

“我还知道很多呢!跟我来——”

在树林深处,几乎每一棵大树上面都有鸟窝,一些没有离开窝巢的成鸟,有的站在树枝上叫,有的飞起又落下,有的在扑翅膀。她又指给他看了灰喜鹊的窝,看白头鹎的窝,文鸟的窝以及领雀嘴鸊的窝……

“很多的鸟窝都藏在树冠里面,根本就看不到了嘛。”她露出可爱的沮丧的神情。

“噢,可不是!”许多高大的树木因为枝繁叶茂而将鸟窝掩藏得严严实实。唐一心仰着头答道。

不过,对唐一心而言,多看或者少看甚至于是否能看到鸟窝,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跟她在一起,听她说话。

他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引而眼花缭乱。他们像孩子般兴奋,带着新鲜好奇的心情穿行在密林中,仿佛在鸟儿身上燃烧着自己的心。

她真是了不起,这令他感到惊讶。她还是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这些鸟类的信息。唐一心觉得她是一个神秘的人,并暂且将她归结为来自于命运。她轻松愉快地黏着他,这一点跟“她”极像;但她有时又流露出令人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忧伤,这一点又不像是“她”。

“桃花江就要到了!”

初初指着前方说。只见前面的树木变得稀稀拉拉,露出了开阔的天空和淡蓝色的远山。

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眺望周围一览无余的山野风光。在谷底逶迤的秀婉的玉带就是桃花江,它平静地流淌着,在阳光下粼粼地闪着银光。对岸重山叠峦,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金鸡岭,不过唐一心怎么也没看出它的雄鸡形态来。至于太阳是否将第一缕光辉洒在它的身上使其成为金鸡,也不得而知。通下江边的小路蜿蜒在长而陡峭的斜坡上,谷坡上的灌木丛里生长着开着紫色花朵的醉鱼草和还亮草。

这里是桃花江的上游,河道狭窄,水流缓慢,河床上密布着灰白色的卵石,浅滩紧连着绵延的草地,丛生着辣蓼和头状穗莎草。在石缝里栖身的矶鹬还没等他们靠近便飞起来逃开了。形态俏丽的黄菖蒲在微风中缓缓起伏,初初在黄菖蒲丛里找到白鶺鸰的窝。

“这是白鶺鸰的窝。”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鸟窝轻轻探摸着,“五只,六只……有六只呢。”她压低着声音说。唐一心受了她的感染,虽然觉得她憨态可掬,但也不敢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周身流淌着潮润的风。

然后他们沿着江岸慢悠悠地行走,春天的江水呈嫩绿色,如同新茶一般。

“你有没有听过苏州的评弹?”她忽然问道。

唐一心想了想后摇摇头。

“那么我唱一段,你要听吗?”

“好啊,太好了!”

“不过,没有琵琶和小三弦,就只能清唱了。”

“有这么幸福的享受了,我还能挑剔其它么?”

“那我就唱《圆圆曲》了。”

“是吴梅村的《圆圆曲》吗?”

“我不知道。兴许是吧。”

她边说边坐在江边的岩石上,唐一心也跟着坐了下来。

“那我就开始唱了……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愿,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

许将戚里空侯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家本姑苏浣花里,小字圆圆娇罗绮。

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

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唯有泪沾衣。

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

白皙通候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

唐一心注视着初初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虽然没有乐器伴奏,但是她表情生动,举手投足间传递出来的感情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心田,他更情不自禁打起了拍子。

“……

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错怨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

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真是令人醉心荡魄啊!”唐一心最后鼓着掌赞道。

时间如同江水般悄无声息地流泻着,不知不觉间,从河面已经可以瞧见隐隐约约的暮色了。唐一心担心天黑以后在森林里行走不便,于是催促她往回赶路。

当他们爬上山岗的时候,温暖的河面已经因为傍晚时骤降的气温而泛起一股股雾气,雾霭很快就将江面笼罩,并向斜坡漫延。

他们迎着霞光和鸟鸣在林中疾行。夕阳掠过树梢,微微染红树叶,她的发梢在风中摇摆。晚霞很美,天空的色彩映在她的眼睛里。

“夕阳无限好……”唐一心被夕阳沾染上一层无端的哀愁。

“你见过萝卜花吗?”初初问。

“怎么了?”

“知道吗,萝卜花被称作黄昏之花?”

唐一心不知道。他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因为萝卜花在白天没有任何气味,只有在黄昏的时候才会释放出芳香。它就像特别迷恋黄昏一样,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刻奉献给了黄昏。”

“黄昏之花。在黄昏的时候释放魅力……原来如此。”

“今天是二月初七吧?”

“这个……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只是今晚的天空会出现上弦月。”

“上弦月?”

他们赶在夜色弥漫之前走出了密林。这时候千奇百怪的云头还漂浮在天上,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山脚的灯火逐渐迫近,三家村唯一一间酒吧的霓虹灯在一闪一灭。

“没想到,三家村的暮景这么美啊……”唐一心发出由衷的感叹。

早上,叶赛宁和阿茶刚走出村子,阿茶便迫不及待地问他看到初初时为何表情错愕,叶赛宁讲明来龙去脉,阿茶发出“真的吗?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吗?”这样的惊叹。

叶赛宁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今天,他们十分顺利地登上了游船。天空晴朗澄明,宛如水晶。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眼晕,叶赛宁无法恣意欣赏她的美态。

“你说,真有这样神奇的事?”阿茶念念不忘初初那件事。

“是啊,是挺神奇!不过,如今,我也在你的世界外徘徊,思忖着如何走进来。”

阿茶没有理睬他。

“天地辽阔,四方皆可流浪,但倘若你应允,我愿抖落一身星光,从此长住在你心上。在你没来温暖我的心房之前,我都没有觉察到我周围的世界有多美!”

“是吗?”阿茶歪了歪脑袋。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茫茫人海中,你途径我的灵魂深处,在荒芜中投下一粒种子,从此,遇水则生,遇光则长,扶摇直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初开的蔷薇,带着羞涩的动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数到三,你准得笑!一,二……”

“你真讨厌!”叶赛宁看见她的眼皮在阳光下飞起一片红晕,显得可爱极了。

“哎呀呀,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喂,阿茶!”

叶赛宁叫阿茶到无人的甲板上拍照。游船正经过一座半掩在桃树丛后面的村子,空蒙的山色映衬着美丽的村庄。桃树怒放着粉红的花团,宛如一片火烧的云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说的太深奥了。”

“翻译过来就是,桃花怒放千万朵,鲜艳夺目红似火。”

“明白了。”

“明白了?未必吧。”

“你少故弄玄虚!”

阿茶似乎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如果我会谱曲的话,真想谱一曲《清江小调》什么的!”

“你不是很会用诗来表达嘛。”

“是啊——慢慢流淌吧,桃花江,桃花江,等我唱完我的歌!”

游船中途在山岭深处的一个古镇停靠。原来当地盛产绿茶,老街上清一色的茶叶商铺,有的还在门前展示“炒青”、“搓茶”这些带着表演性质的绿茶制作流程。大多数店铺里不是飘出“百花开放好春光,采茶的姑娘满山岗”这样曼妙的歌声,便是《女驸马》之类的黄梅戏……

“给你来段歌名串烧吧,”叶赛宁的脑海里陡然闪满桃花开花时的艳丽色彩,因而催生出这样别致的念头来,“你/读你/需要你/心只有你/偏偏喜欢你/对不起我爱你/哪有一天不想你/我的心只可容纳你。”

“就这样了?”

“是啊。”

“唱出来听啊,否则感动不到位嘛。”

“唱不了,不会唱。”

“只会说不会唱?”

“不会唱。”

“那你还搞茶叶组合,你分工哪样?”

“你负责弹唱,我负责吆喝。”

“滚开!”

“我也不是不会,只是白天唱不出来。”

“什么逻辑?”

“听说过夜莺吗?只能在夜晚唱歌,歌声优美的夜莺——”

“我晕啊……”

到了码头,开走的游船还没回来,阿茶感到很疲惫,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后,对叶赛宁说道:“念首诗来听听吧。”

叶赛宁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背了一首: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这是别人的诗。回头我作一首。”

“没关系啊,谁写的都是一样,我又不懂诗。”她若无其事的说道。

叶赛宁既感到放松,又觉得惆怅。

游船终于来了。游船刚一开动,阿茶便靠在叶赛宁的肩头上睡着了。

在回去的车上,有人向他俩推荐三家村外一家叫做“咪姥山十道菜”的餐馆,可以品尝到当地风味的菜肴。叶赛宁听得馋涎欲滴,于是便按照人家的指点,和阿茶在叫做“竹韵汤泉”的农家乐旁边下了车。而那家餐馆就在农田的对面,一眼望去,绿色的麦浪在晚风中翻腾,麦田和水田中间的田埂上缀满了新草,夹杂着开出花朵的紫花地丁和愉悦蓼。一只蝴蝶依附在看麦娘的身上,看麦娘在风中摇曳起来,蝴蝶翩然飞起,一只变成了两只……蝴蝶飞过栗子树的上空,餐馆就座落在栗子树的浓荫里。栗树在夕阳下格外挺拔。

餐馆的大门上垂挂着仿古的青竹帘子。阿茶在屋檐下发现了燕子筑建的巢。

“燕子和喜鹊,你更喜欢哪个?”

“你!”叶赛宁斩钉截铁的说。

“没句正经话!”

餐馆里还没来别的客人,他俩自然就成为上宾,受到无微不至的款待。一只灰扑扑的猫蜷缩在角落里打呼噜,但是在开始上菜的时候,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了他们桌子底下。叶赛宁睥睨着桌下,不时移动着双脚,流露出嫌弃的神情。

“不喜欢猫啊?”阿茶一直在观察他的举动。

“最讨厌猫了!阴森森的……”

“那就是嫌弃我咯?我就是属猫的。”她边说边扭动起灵活的腰肢,模仿着猫咪瞳孔放大时的表情,叶赛宁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你可真夸张!”阿茶露出讥诮的神色。

“你别摆弄猫那幽灵一样的身姿!”

“这么不待见猫啊?”

“想都不能想。”

“太夸张了!”

“想到猫就想到死人!据说猫能看到幽灵,它盯着死人看的话,死人都会睁开眼睛,如果猫跳到尸体上,死尸就会‘蹭’的一下坐起来……还有老鼠被猫抓住时的样子,”他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老鼠疯狂地挣扎着,身体极度扭曲,尖尖的脑袋瞎乎乎地乱晃,嘴巴像口小井,发出‘吱吱吱吱’的怪叫,皱巴巴的爪子像触电一样不停抽搐……”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阿茶感到毛骨悚然,脸皮发麻,“太恶心了,还描述得这么具体!”

“所以嘛,猫也不是啥有品味的东西。”

阿茶瞪着他没吱声,似乎在琢磨他的话。

“别这样,我是在说猫。”

“告诉过你我属猫!”

“真有这属相?第13生肖?”

“你别管。”

“是啊,你说了算呗。”

阿茶扑哧笑了,“那你喜欢哪种小宠物?”

“没有,我从来不喜欢小动物!”

“如果非要让你做一种小动物,你选择做什么?”

叶赛宁直摇头。

“光摇头可不行!”

“强迫人家做小动物啊?”

“必须选一个嘛。”

叶赛宁苦苦想了一会儿,说:“孙悟空。”

阿茶笑得差点喷出了嘴里的饭。她笑的时候皱着鼻子,翘起上嘴唇。“噢,天呐!”叶赛宁忽然大惊小怪地嚷起来,阿茶被吓了一跳,“你笑起来真的好像一只猫!”

回来时正好在庭院里碰到虹影一个人观赏昙花。昙花的花蕾已经异常饱满,大半的绿色都已经变白。

“老板娘在看什么呢?”

“昙花就要开花了。”

“马上就要开了吗?”

“快了吧。”

“你是要守着看它开花吗?”

“你们看见过花开的一瞬间吗?”

“昙花的开放就是一瞬间吧?”

“是啊,昙花是一夜花嘛。今晚有上弦月,月色下欣赏昙花盛开可是非常美妙的事情哦,而且昙花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就叫做月下美人。”

“可惜羞答答的月亮遮掩着半边脸。要是满月就好了。”

“可是月下美人不会等那么久噢。”

“那能知道它会在几点时开花吗?”阿茶忽然问道。

“大概在12点左右吧。”

通过玄关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鱼缸里面鱼水欢融的场景,便驻足下来观看。

“这种鱼好像叫骷髅鱼。”叶赛宁说。

“骷髅鱼……好可怕的名字。”

“鱼的身体挺美呢……”

“为什么不叫玻璃鱼呢?或者干脆就叫透明鱼也好嘛,准是你瞎起的名字……”

“……”叶赛宁浮起睡意,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把鱼的名字记错了。

“一会儿下来看昙花开放怎么样?”

阿茶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叶赛宁似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没兴趣就算了……”

“有有有……”叶赛宁如梦初醒,一天的劳顿被驱走了一大半。

“那就说好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到时候你来叫我。”

叶赛宁兴奋得差点吹起了口哨。他指着鱼缸对阿茶说:“知不知道这几株水草叫什么?荇草啊!浪漫之草!知道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吧?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里招摇;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唐一心刚刚用水彩笔重新绘了一幅阿茶跳柘枝舞的画,叶赛宁回来了,满怀亢奋,草草了事似的问了一下唐一心跟初初的情况,便开始憧憬午夜与阿茶的约会。

“……这是她主动释放的信号啊,事情多半会有突破性的发展吧。你说呢?”

“你把画顺便带给她。”

“嗯,好……不行不行,你明天亲自给你吧,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嘛。”

“唔……”

叶赛宁躺在床上,表面上很悠闲地吸着烟,但心情完全平静不下来。

“看上去很自信嘛。”唐一心不温不火地说道。

叶赛宁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自言自语似地说:“嗯,直觉来说,应该有点戏。不过,在两个人的关系尚不明朗的时候,根本就吃不准女人的心思啊!这像一场赌博啊,吃糖还是吃耳光,就看上帝那只手怎么出了……”

叶赛宁这番话在唐一心看来算是难得的谦逊了一次,所以没必要再去揶揄他了。于是唐一心翻过身去合眼入睡。

叶赛宁又点燃了一根烟,心中波澜起伏,坐卧不宁,好不容易捱到11点,再也无法耐心地呆在被窝里,便翻身起床叫阿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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