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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封神
作者:满月将落  |  字数:12398  |  更新时间:2021-02-23 21:10:37 全文阅读

泰山青帝神殿,玉皇顶上,青帝之子启方捂额长叹。

自共工之台被长琴带走后,这一个月来,凤凰便一直盘旋在泰山外,位于泰山辖境最边缘的天烛山周遭又有天狗、英招等接连不断的妖祸。对启方而言,这些靠着依附强者生存的小妖,清剿起来并非难事,但他忌惮的是这些小妖背后的祝融神殿,是那位得了共工之台的祝融太子——长琴。

哪怕启方反应再怎么迟钝,他也明白长琴的用意。对方这已经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了,若是等到长琴亲至,恐怕,昆仑之事又将重演。

如今即便他愿意去与长琴争斗,他也失了优势。虽说在实力上,他们这些神祇之子并无多少差距,但长琴已经拥有两件神祇传承之物,除非他能够说服蓐收之子跋与自己联手,一同抵御长琴。

只可惜,跋并不愿意与长琴对立。严格来说,他并不想被打扰,他回绝了启方遣去的说客,就算长琴此后真的打到了岷山,他也可以在那之前弃山而去。

就在前些日子,跋与希都收到了巨人族的回信。

巨人族自昆仑归来以后,便于北海畔扬言,要在这世间建一座叫做临渊的都城。到那时,将邀请所有不愿受战火侵扰的生灵到城中落脚。

跋将赌注压在了巨人族身上。

至于启方,他的确听说过巨人族,也知道巨人族在所有踏山海路而来的妖族之中实力不菲。

但他就是对这个群居的种族不看好。

弱者才喜好扎堆,强者从来都是独行。

只不过劝说不动跋,启方也只能另想他法。于其身边,刚从岷山碰了一鼻子灰的谋士适时谏言道:“如今之局,可向长琴殿下示弱以交好,表我方诚心,委身为其属臣,应可避而不交遗珠,并得以保全自身。”

启方略作思量,虽说为其属臣的确有失身份,但比起日后失了遗珠再遭折辱,为其属臣倒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至少,遗珠在手,他与长琴之间,还有一战的可能性,若失了遗珠,那他才是真的失了身份。

“你觉得,该如何与其交好?”启方既已决定,当即问道。

“和亲!”那谋士说道:“长琴并没有亲自动身来此,我猜他并不想与留存在这世间的所有神祇后人撕破脸皮,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他没有亲自前来,那便意味着青帝传承之物并非他所争,殿下容我斗胆猜测,长琴殿下所图谋的,或许是统御这个世界的所有疆土!”那谋士说完,启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暂且不说四位正神皆在这世间留下了传承之物,其他神祇或许亦有珍宝流传于此。再者言道,这世间,还有真正的神祇并未离开的,若是惹怒了他们,哪怕四位正神留下的传承汇于长琴一处,长琴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启方不停地摇头,“疯了!他疯了!谁借他的胆子敢如此行事!”

那谋士继续说道:“所以长琴殿下至今未对我们施以强攻,他自己也知道,若他做得过了,定会遭到各方打压。所以巨人族在这时候宣布建临渊城时,他也只得忍住心思,他想要集合四位正神留下的所有力量,去实现他的抱负!而巨人族,应是想要集群妖之力,破了神祇留下的尊卑秩序,真正在这片天地间,逍遥自在!”

“殿下,而今我们若能主动与长琴殿下交好,我猜他定然了解殿下您的心思,我们与长琴殿下之间,应可免去一战。而若是长琴殿下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做了天下之主,殿下您的身份,也必然水涨船高,而若是他失败了,我们只需要说服遣去的和亲的神官,让她与我们里应外合,从内部瓦解祝融神殿。彼之时,我们只需说,现在遣去和亲的神官其实是我们早已安排好的棋子,如此,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皆能在其中保全己身。”

启方听了谋士之言,若真如他所说,倒也算是个两全的办法。只不过,他思量后又犹豫说道:“那派去和亲的神官,又如何会听你我之言?我把她送去和亲,已是逆了神官本意,又如何要她相助与我?”

“殿下的意思是,跋真得有赌赢的可能性?”那谋士嘲讽道,“且不说巨人族并无神祇庇护,哪怕集群妖之力,当真有资格作为神祇后人之敌?”

“我听说,从昆仑那儿的天极缺口处,又进来了位神祇,好像是叫无面,现在他就在巨人族呢!你可不能再说他们没有神祇庇护了。”启方冷漠地瞅了一眼身边的谋士,只因为跋未答应联手,便在自己这里贬低嘲讽。神祇后人,哪怕两相不合,也容不得一个弹指可杀的神官在旁煽风点火。

那谋士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了,赶忙顺着启方的话连声应和着,至此,他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直接将想法全盘托出。

若是选择一个愿意去与太子长琴和亲的,那么多年后,若是真到了巨人族强势的那一天,被派去和亲的神官不见得能够背叛长琴,而若是挑选出的神官本身就不愿意呢!哪怕时隔多年,只要旁敲侧击地将埋在神官心里的情绪点燃,或许并不需要他们多做什么,就能够坐收渔翁之利。

启方觉得这个想法似乎可行,因而忍着性子一直听到那谋士说完以后,方才赐他一道白绫。

随后,启方下了玉皇顶,到春神宫,见司春神官木槿。而玉皇顶上,那位出谋划策的谋士,仅因一句失言,便重新出现在了封神台上。

木槿,容姿绝艳,身材高挑,腰肢纤细,于青帝神殿中相貌才情皆是最为出彩者。谈及和亲,启方与谋士同时想到的最佳人选,也正是她。也唯有把她送出去,才最能表启方的诚意。

春神宫里,启方与木槿说要将其送去和亲后,又加了一句,若事有差错,岷山那个司秋神官,可就彻底从封神台上抹去了!

木槿盯着启方离去的背影,她没有同意,也没敢反对。她希望自己能够鼓起勇气反抗,可她知道反抗的结果,于封神台上被抹去所有记忆地重生,然后再次被送去和亲。如果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么连希她都不会再记得!

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可她无力反抗!

不久后,启方派说客去祝融神殿拜见长琴,如被他赐死的那位谋士所言,长琴的确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只不过,他说,就算那个叫木槿的神官容貌再如何绝艳,也只能做他的嫔妃。

这个条件启方完全可以接受,毕竟,这对他的盘算并没有什么影响。

很快,青帝神殿与祝融神殿联姻的消息,在各地都传开了。

这一日里,岷山,跋去找了司秋神官希,他问道:“青帝殿里那个与长琴联姻的神官木槿,是不是就是你提过的那个?”

希低着头不说话,他捏着巨人族的回信,信笺被他揉捏地皱巴巴的,他没有抬头地反问道:“是不是待在长琴身边,比跟着我会更安全一点?”

跋没有回答,他低下身子,对希伸出手掌道:“我可以把劫借给你,这件主杀之器,哪怕长琴拥有共工之台与混沌火,你要是想和他掰掰手腕,从他手里带走那个叫木槿的神官,也并非难事。”劫,便是正神蓐收留给跋的传承之物。

希并未接过,他坐在地上不停地吸着鼻子,对于跋的话语恍若未闻。

“希,你还记得去昆仑的那一次吗?整个岷山的神官都知道,希是个分不清方向的家伙,在岷山都时常迷路。你去昆仑的那一天,我们都猜测你会找个伙伴同行,怎么也不可能独自去昆仑。可那一天,你真的独自去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到昆仑,但我想,那个时候的你,一定有着十分坚定的信念支撑,我想支撑着你去昆仑,就是木槿吧!”

跋掰开希的手掌,拿出已经被捏成团的信笺,“为什么不再试试?我们把她带走,去巨人族的临渊城里。哪怕是长琴与启方联手,也有巨人族在前顶着呢!”跋耐心地劝说着希,“这是之前送到的请柬,我们可以在长琴大婚前,把她带走!”跋与希说话时,完全不像是个太子殿下,可他说出的每句话,都能够左右这片天下的走势。

“把她带走,然后呢?”希苦涩地说道:“我总不能带着她躲躲藏藏一辈子吧!”

跋无奈地收起手掌,掌心是一块小巧的金属片。他真的想把劫借给希,而非说说而已。在走出秋神殿时,他停下脚步,坚定地说道:“在长琴大婚之前,只要你想要带她走,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

希并未回答,他低垂着头,完全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跋走了以后又过许久,天色已暮,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偌大而空旷的秋神殿里,渺小的身影一步步走了出去,进入黑暗之中。跋想要帮他,可他不想让对方参与!

共工离开后的第四十一天,戌时,天地昏黄,夕阳渐沉。天空中飘着些若有似无的雪花,空气干涩清冷。

泰山,千树披红绸,百鸟聚鹊桥。

长琴身披红袍,抬手捏出混沌火来,灰色的火苗在他的掌心安静地燃烧着,在这暮色里,若非仔细去看,都不一定能够注意得到他手中的混沌火。

火苗逐渐升起,升入云端,群山万壑间,霜雪雾霭被火苗驱逐散去。入目是清澈的黑夜,抬头可见星辰闪耀,低眉处处张灯结彩。

长琴心情不错。他翻动手腕,升入云端的那团混沌火褪去灰色,转为七彩,在天极下,如绚烂的花朵,盛开在泰山之巅。

紧接着,启方自玉皇顶上御青帝兵遗珠,与长琴同时于泰山两侧,各书四字。

由长琴用混沌火构成的四个字,在山谷间散着火光,却未灼烧一草一木。那四字曰:“山河为礼”。

而启方待木槿所作的回答,或许与长琴的四字遥相呼应,但在木槿看来,那分明是在无形之中对自己的威胁。

因为启方写了“千秋作答”。

山河为礼,千秋作答!

木槿撂下眼前的珠帘,此刻的她,头顶着嵌满珠石的凤冠,身披绣花红袍,修长玉颈上戴着羊脂白玉,胸前还有一块小圆镜。木槿闭上红肿的眼睛,她希望他出现,来带她离开!可她又不愿他来这龙潭虎穴!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泰山下,神官希一身红袍,一步步地拾级而上。

可惜的是,他还没走几步,启方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他拦住希,说道:“回去吧,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希绕道而走,默不作声。

启方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身前,希便一次次地改变方向,可他始终在向着山上走去。

启方有些不耐烦,他再度出现在希的身前,抓住希的脖子,哪怕他需要用对方的性命来让木槿妥协,可至少这一刻,启方的杀意,如沸水一般剧烈翻涌。他忍住性子,以青帝兵遗珠在两人之间幻生刀山。“有胆再试试,走过来!”启方将希扔回山下时说道,“我的耐心有限,别逼我送你去封神台!”

希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去,脚下是无尽刀刃,鲜血自他的脚底浸染刀刃,又浸湿山石。

“你找死!”启方大怒。

青帝兵遗珠陡然穿透希的胸膛。

正当希将要重归封神台之际,泰山上下皆染金光。

封神台移位,漂浮于泰山上空。

跋借力于封神台,自岷山瞬息到达泰山。他护住将入封神台重生的希,说道:“怎么不叫我过来帮你!”

希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知我对木槿的心意,我又怎不知殿下并不喜争斗。岂能因我之私,使殿下犯险!”

在跋入场后,遗珠所构的刀山在跋强行入场后分崩离析,不复存焉。与之同时,在跋的身外,金光如浪潮,席卷整座泰山。他背对着启方,对希骂道:“痴儿!”

劫在天穹之上逐渐下沉,在神祇后人、山海妖族身上洒下印记。跋转身时,金光将整座泰山都笼罩在内。

“解了他的困神结,还他记忆,还有木槿,我也要带走!”跋闭目说道,他的身体渐渐虚淡,与劫、与上方的封神台渐次相融。

“我曾让重黎给你送过请柬,我记得,当时的你可与我的神官说,你不喜热闹,怎么现在,又自己过来了?还如此霸道?莫不是在岷山那偏僻的角落里待久了,见到的都是些对你毕恭毕敬的神官,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到这儿来也依旧能够拨弄风云吧!”山坡上,身披红袍的长琴瞥了眼地上一样披着红袍的希,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可以收了混沌火,不焚去他的记忆,答应让你的神官,重现在这世间。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把封神台还回原处,我可以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喝杯酒。或者,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神官,与我结仇?”

跋尚未说话,山上的木槿已不顾礼仪地跑了下来,她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一身红袍的希。他如约而来了,却没能带她离开。

木槿于长琴身后站定,她收起情绪,撩动珠帘,再次看了一眼希以后,便闭上了眼睛。她缓缓跪下,跪在长琴的身后,坚定地说道:“妾,木槿,求夫君,求殿下,放过司秋神官。”

长琴转身,他低下身子,捏住木槿的头,他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告诉我,你希望他,是死是活?”

木槿努力挣脱开长琴的手,她向希挪去,她挪动到希的身边,她趴在希的身上,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一寸寸地推入自己的胸膛,她笑着,心安地趴在希的胸口上,鲜血在两位神官的红袍上绽放。

只不过,他们却回不到封神台。

因为此刻的跋,不允许他们死。

长琴看了眼封神台,毫不在意地说道:“你就是把这儿所有的神官,都送入封神台,让他们进入无休止的重生与死亡之中,我也断不可能答应让你将木槿带走,她是我的妃,只要存在于这世间,她便一直都是我的妃。你若能一直控制着封神台,阻止她重生,那便试试,看你能撑多久!”

长琴幽幽瞥了眼红袍边缘逐渐渗出的血迹,他心有怒气,却又只能忍住,“是否要与我不死不休,看你如何选择!”

“如今我拥有混沌火与共工之台,还有启方可借遗珠助我,哪怕劫是封神台的核心,可你已经败了。若你还想享受些安宁日子的话,就趁早离开,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长琴轻叹一口气,共工之台与混沌火同时出现在他双手中,仿佛是言尽于此,图穷匕见。

地面上的希与木槿身形消散,逐渐出现在封神台上。跋终是做了让步,他哀叹一声,无力说道:“把他们的记忆都抹去吧!”

长琴轻笑着,手中混沌火散去,封神台中,混沌火一闪而逝,两位神官同时出现于台上。

他们看着彼此,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他们各自走下封神台,木槿站在启方身后,希逐渐走下泰山,就在他即将离开时,他忽而停下,转身声嘶力竭地呼喊道:“我叫希,是司秋神官,你呢!”

木槿红着脸,还未开口,启方便暗中催动遗珠,将希扇落山下,没让他听见她那同样声嘶力竭的回应。

“木槿!”

千年前,同样是封神台。

他们初见,他说:“我叫希,是司秋神官,你呢!”

她说:“我叫木槿,是司春神官。”

……

四十九天前,辞却亭中。

他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她答:“我愿意!”

而今生死轮转后,再相见,虽心动,却已是陌路人。

她一身红袍,去了山上,在无数神官期待的目光中,成了长琴的妃。

他一身红袍,被扇落山下。他的身后,山谷高处,“山河为礼,千秋作答”八个字闪烁着盈盈流光,却也让他的心,不知为何,剧烈地疼痛。

希被启方扇落后,跋也颓然而去,他在山麓下找到了迷路的希,他带着希,无功而返。

而他们背后的玉皇顶,烟火绚烂,群官欢呼。

众目睽睽之下,启方把木槿交给了长琴。

正此时,毗邻西南九尾一族的烟海桃林,选择留在此间的神祇桃夭与叶蓁,以及新来的、此刻正在北海畔与黄帝、白泽、鲲鹏闲聊的神祇无面,三者同时抬头,桃夭与叶蓁不约而同地阻挡住逆流的时光之河,而无面在感应到逆流之河中的气息后,他轻笑一声,并未阻之。

桃夭与叶蓁在踏入时光之河的瞬间又踏出时光之河。

一切宛如从未发生。

只是,玉皇顶上,凤冠霞帔的神官木槿,眼圈却渐渐地泛红了。

在她的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也正是在今天这个漫长的深夜里,跋带着希回到岷山后,便动身带着山上数百神官赶去了巨人族。

北海之畔,挺拔如山的巨人在月夜之中依旧忙碌着,他们搬运等身高的巨石,用以修筑临渊城。

在海边的沙滩上,神祇无面、妖殿白泽、北海鲲鹏以及巨人族领袖黄帝四位依次而坐,无面披着硕大的黑袍,在四位里却显得格外瘦小。白泽在踏上山海路之前,也曾风光无限,被各方妖族巨擘尊称一声殿下,只不过在他孤身踏山海路来到此间以后,所有的一切都逐渐变了,他还记得那天,相柳张开血盆大口,对他喷吐着腥臭的气息,同时逼问着他,在他来此之前,那位妖神之尊,是否给了他传承宝物傍身!

可惜的是,哪怕已经撕掉了白泽的半个身子,相柳也没见到白泽拿出什么宝物反抗。还是北海里的鲲鹏看不下去,将相柳驱逐出境,救了白泽一命。蹊跷的是,这位妖殿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落差,哪怕退到了北海之北荒芜的冰原,他也泰然处之。

而今巨人族想要建一座通天之城,要与神祇之子平起平坐。白泽倒是很感兴趣。与巨人族朝夕相处多日,白泽索性不再去北海北,而是就住在巨人族的领地,每日与黄帝同饮同食,甚至还时常帮青罗、两淮等人挖凿地基,搬运泥石。

那位初到此间的神祇无面说,他来时曾见过盘古氏,盘古氏预言的此间世界,未来天地四极崩塌,留存下来的神祇子嗣死伤殆尽,生灵寥寥,死灵浩瀚,而这也是要无面来此的理由——替众生厘清生死界线。

在他来时,昆仑天极已经崩塌,死去的神官自封神台上重生,神祇子嗣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不融洽,乱局中,他选择了帮他堵上天极缺口的巨人族作为据点,在此看一看这个世界的众生,如何生,如何死,他并不急于厘清生死界线,相较于此,他倒是更想看看,此间的这些生灵,对生死的看法与抉择。

跋带着希、带着岷山的众多神官,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北海畔。与之同时,无面、白泽、鲲鹏、黄帝四位同时回头,看向队伍最前方的跋,看着这位金神蓐收之子。

跋停在了四位的不远处,在四位的注目之中,他弯下了腰。

“蓐收之子,跋,烦请巨人族,收留我的神官。”跋拿出巨人族的信笺,“此前未曾与诸位言道,会将座下神官带来此处,而今,我愿以劫作为交换,恳求通融!”跋捧手递出父亲留下的劫,那枚小巧的金属片在他的掌心中,散发着清冷凛冽的寒芒。

黄帝身形如雾散,他的身躯凝缩如正常神祇大小,他瞬息来到跋的身前,扶起跋道:“殿下言重了。临渊城是否能够建成还未可知,承蒙殿下器重。能够带着诸位神官来此,这已是信任我族,我们又岂会让殿下失望。”黄帝握住跋的手,无声无息间,将跋张开的手合上,而那枚金属片,依旧留在跋的手中。

无面不知何时过来了,他扒开黄帝的手,又从跋的手中将劫拿了过去,他嘀嘀咕咕道:“蓐收就不知道你这个性子,在这种世道,就是逆水行舟吗?”

“你看看这天下,谁愿意,谁愿意一再忍让!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妖,他们都想要手握重器,翻天覆地!蓐收那种只认杀伐的庚金神祇,怎么会将劫交给你的!你明知道避战是不可能让这世道、让这众生认可你的想法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无能,你的想法可笑,你的做法幼稚。可你还是不愿意当机立断地与长琴撕破脸皮,去争个不死不休,你现在把他们交到这里来,已经迟了,当时没有狠下心来,现在再想补救,可就来不及了。”

跋苦涩地咽着唾沫,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开口道:“因我的一个神官,将泰山上下所有神官都牵扯入劫,那我与长琴启方又有何异。”

无面哈哈大笑着,仿佛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情,他在将劫拿走后,顺带着拍了拍跋的肩膀,“那你觉得,把你的神官托付在这儿,然后去找长琴,替你的神官,把木槿带回来,你觉得你这么做,对祝融神殿那些可能会被你所波及的神官,会有什么影响?你觉得你是神祇里的一股清流?你与他们,真的有区别吗?”

无面走时,他挥了挥手里的金属片,“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此后半年,临渊城的外围城墙有了大致轮廓,整座临渊城依着北海而建,一半城墙在水中,一半建在陆地。纵然是陆地上的半座城池,也有纵横皆九道的沟渠连通北海,沟渠与沟渠之间,隔有千丈宽的距离,在巍然屹立的城墙周围,还有护城河环绕。

跋和他的神官,现如今就住在这尚未竣工的临渊城里,跋住在陆地上的半座城池中,希这些神官依着跋的居所,如众星拱月般散落而居。

在跋的居所不远处,另有一间屋舍,住着自昆仑逃难,闻声而来的勾龙术器两兄弟。跋每天清晨都能看到术器背着那把由长剑改成的扫帚路过自己的门前,又在天将黑时扫着路面过去。

跋注意到这对兄弟俩,是在不久前的一个黄昏里。那一天,术器比以往来的要慢一些,而勾龙自另一个方向,扫着路面,与术器在跋的居所不远处,汇合了。

彼时,两兄弟几乎是同时自扫帚中抽出剑来。勾龙出剑的速度略快几分,他扭身挥剑而起,跃空直扑术器的后背。术器身形较之慢了一步,若是正常出剑必然挡不住勾龙这一剑,所以他并未转身,而是倒提剑柄,于身侧翻动手腕,剑尖如跃水之鲤,在他的脑后抵住勾龙一瞬。紧接着,术器快速松开剑柄,卸去剑身传递而来的力量,他在同一时间里偏身屈腿踢剑,即躲过了勾龙一剑,而他的长剑也得以再度跃出,被他迅速转身握住。

勾龙一击未果,反倒让一直背对着的术器得了喘息的机会。术器退了半步,与勾龙拉开一些距离,他撩动手腕,笑呵呵道:“刚刚那一招,怎么样,帅吗?”勾龙翻了个白眼,“如果你后来那一下没踢到剑柄呢?”

术器摆了摆手,自信回道:“这种假设不成立。”说着,他又架起剑势,“让你试试我初创的一剑,天清月明!”

随着术器挥动手中的涤尘,他一路清扫而过的长街皆有剑芒浮现。

勾龙倒也不急,他很想看看术器能悟出什么样的剑势。街道上的剑气,他倒是丝毫不惧,因为他的身后长街也布满了层层剑气。那是他们与黄帝的交易,黄帝答应在这个时候让入住临渊城,而他们则替这座临渊城刻入剑气。

术器沉气许久,身后剑气越来越凝实,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的刹那,术器手中的涤尘剑动了。

一剑动,夕阳沉落,天云消散,皎月悬空。

勾龙无语地将洗烟剑再度放入扫帚里,转身说道:“借着天时之力,扫清残云,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术器小跑着跟上勾龙,而他身后的剑气皆隐于石中,哪怕跋探出心念细细查探,竟也感受不到有剑气残留。

更令跋感到惊骇的是,自他注意到自己这两位奇怪的邻居时,这兄弟俩的大部分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也就是说,这座还未建成的临渊城,已经被他们兄弟俩,布下了数百层的剑气。

而这半年里,春去秋来,希从没有问过跋,在泰山上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姑娘的名字,以及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是待在跋的身边,像过去的千年间一样,寡言少语地陪着跋,直到这一年的夏末,希来到跋的身边,他低垂着脑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殿下,我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试着去回忆,却觉得我离那件事情,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可得。”

跋盯着希的眼睛,有些困惑,莫非是长琴故意给希留了零星的记忆,让他在回忆之中挣扎却又不可得,只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长琴应该不会这么下作,作为神祇之子,自有他的骄傲,这不允许他对神官如此卑劣。

只不过,在跋说服自己,长琴没有给希留下丝毫记忆碎片时,他自己却回忆起了长琴大婚的那个夜晚,那个登临封神台,却又不敢与长琴撕破脸皮的自己,那一天,无面对他说,想清楚了再去找他。

时至今日,他早已经想清楚了。

他看着陷入苦恼的司秋神官希,他隐藏起杂乱的心绪说道:“也快到时候该你去封神台,去接替重黎,继续为天地布道四季了。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重黎司责的这个夏季较之以往,要格外闷热。”不知跋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他皱着眉说道。

“刚与殿下说过,殿下怎又忘了。”希苦笑着,“我的记忆,只能追溯到上个冬季,我们离开泰山的那天晚上,这个夏季,是我记忆里经历过的第一个夏季,我并不能如殿下一般,将其与过往进行比较。”

跋摇了摇头,他还是没能习惯希失去记忆这件事情,他忽而抬头闭幕,仔细琢磨着来自封神台那一闪而逝的讯号。

重黎借着封神台的力量,避过长琴的感应,传了一道念给跋。

而跋在收到重黎消息时,他顿时起身,吩咐希留在临渊城中,等他回来以后再去封神台。至于他自己,则是匆忙登上城楼,去找正在监工城楼修建的无面。

只因为重黎无头无尾的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

临渊城,海上的半座城墙,迎面海风激荡,城外便是辽阔的北海海域。海面上,银鱼浮水嬉戏,鲛人卧礁长歌。无面趴在城墙边,手搭着下颚,相较于身后城墙修建的进度,很明显,这位神祇更喜欢看着那些悠然自得的生灵,在祥和与宁静之中慢慢消耗生命。

跋并未走近,而是站在台阶尽头,他对着无面的背影张开手道:“我想清楚了,我只不过是需要一个理由,去支撑着自己的做法。说到底,我还是为我的神官打抱不平,我就是护短,我现在就要拿回我的劫,去替我的神官讲理。”

跋站在那儿说着话,无面的黑袍动了动,劫从他的大袖里丢给了跋,他懒散地说道:“需要去给你压阵吗?”

跋咧嘴一笑,“我猜,不论我需不需要帮忙,你都会关注着我与长琴的一举一动,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准确,你其实在关注着这世间的每一尊留下的神祇,每一个神祇后人,你与长琴的想法其实差不多,哪怕现在你在这里,在这座临渊城,你也并不觉得,仅凭一个巨人族,勉强再加上北海鲲鹏、北地白泽,能够让世界易主。说到底,你还是觉得,能够真正决定大势的,唯有神祇与神祇后人。”

无面转过身,他拉下黑袍,逐渐幻化成跋的模样,他笑着说道:“那你倒是猜错了,而且错的离谱。我关注你们,并不是我觉得你们能够决定大势,而是因为你们共同掌握着封神台,你们能够决定这众多神官的生死。”

无面叹了口气,他走向跋,凝出一幅画面,画中三个红袍,两个倒在血泊中,长琴站在不远处。无面指着画面说道:“如果当时,你放弃拯救你的神官,让故事就停在这儿,他们俩,至少不会有比现在的他们更悲哀的处境。是你运转了封神台,让他们重生,也是你让长琴销去他们的记忆,现在重黎就给了一句话,你就要再去折腾他们,你有没有真的思考过,你是护短?还是在意气用事?”

跋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手中的劫,郑重其事地说道:“上次可能是,但这次,真的不是。”

无面端详着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相信他的话,“那你打算怎么办?”

跋转身走下台阶后说道:“扶持重黎成为祝融神殿的新主!”

无面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我本以为长琴已经算是所有神祇子嗣里最有野心的了,没想到你比他还疯狂!”

跋呵呵一笑,并未回应。无面捏着下巴,一边端详着跋的背影,一边捏着自己的脸,逐渐完善脸上的每个细节,使自己的脸与跋的脸近乎一模一样,与之同时,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你就没想过,如果你败了呢!真灵寂灭,你可不会像你的神官一样,死了还能在封神台上重生。你若是输给长琴的话,蓐收为你注入的灵魂,就是长琴成为神祇路上的养料,同样,若是他输了,你也可以吸收他的灵魂,成为真正的、如我一般的神祇。”

“当然,我呢,则是希望你们都输了,然后让我拿你们源自神祇的灵魂去修筑亡灵世界。”无面认真地打量着停下转身的跋,然后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再度恢复为有头无面的状态。

跋倒也不介意无面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那你可得祈祷这世界彻底乱掉,那样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作壁上观了。”

无面回到城墙边,继续看着海面,听着远处的鲛人歌唱,跋离开时,才听到他低声呢喃,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彼此陌生,最易决断。越熟悉,越难自控。”

跋并未理会无面最后的那句话,他果断地带着劫去了封神台,他很清楚重黎想要干什么。

在他走后不久,巨人族七翘楚之一的青罗便提着两个酒葫芦走到无面身边,他递给无面一壶酒,自己拔掉酒塞,仰头饮酒,也不去与无面搭话。

无面拔去酒塞,将酒葫芦轻轻晃动,直到青罗快将酒喝完以后,无面才开口道:“又被骂了?”

青罗不肯回答。

无面逐渐幻化成黄帝模样说道:“你又去提议把北海疆域整合为一了?”

青罗叹了口气道:“我和他说了多少次,鲲鹏和白泽断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而且如果有他们加入的话,临渊城也就不再是巨人族的事情了。那样我们也更有底气和那些神祇子嗣抗衡。”

无面像是对孩子一般地揉了揉青罗的头,“你有没有站在你哥哥的角度想过,如果真的把鲲鹏和白泽拉入伙,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他指着海面上的鲛人说道:“示敌以弱,方有可能扮猪吃虎。”正当他说话时,有水猴子被鲛人的歌声吸引靠近,在进入鲛人狭小的攻击范围后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被迅速捕食。而后不久,海面上再度传来鲛人美妙柔弱的歌声。

“再退一步说,倘若大部分的神祇都觉得,妖,就该附属着神祇生存。那么,巨人族这个异类,是不是该被铲除!那么白泽与鲲鹏不参与此事,即便巨人族功败垂成,也能够借他们之手将火种保存下来,留待他日。青罗,你哥哥说得没错,不该把鲲鹏与白泽牵扯到这件事情中,而且,他们要离得越远越好。”

青罗嘀嘀咕咕着,不太愿意承认。

“你哥哥想做的事情,很荒唐!一步错了,就可能要拉上此间所有的族人赴死。”无面将酒葫芦还给青罗时说道。而青罗的哥哥,正是如今巨人族领袖,七翘楚中的黄帝。

而另一边,跋进入封神台,去见司夏神官重黎。

这座封神台,是在千年前,四位正神封定神官中,以遗珠、混沌火、共工之台、劫四件神器内蕴秩序共同构筑而成。共工之台的秩序为封神台的基石,提供无懈可击的防御,劫的秩序承载所有神官魂魄,生或死皆在劫中,遗珠秩序为神官提供不灭之源,混沌火可焚去神官记忆,始终为神祇提供忠诚的神官。

起初,四位正神封定神官时,所有被册封的神官都以为,能够被封神是一件幸事,是一步登天的幸事。

可逐渐地,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身在囚笼之中。

他们本是山海大妖,却因神祇的感召,舍弃肉身,魂入封神台。

他们曾可确定自己的生死,却将其交给了高高在上的神祇。

他们以为神会庇护他们,可他们却成了神的奴隶,永恒的奴隶。

他们一次次地被迫经历死亡,又一次次地从封神台重生。

他们被永恒地困在了这座封神台中。

他们是自己走入笼中的囚徒,愚蠢的囚徒。

他们中仅剩几个,自封神台上封定至今,还未经历过一次重生。重黎便是其一。他想要逃离这座囚笼。

这些年里,他已经看到了太多的神官重生。他并不想陷入这样悲哀的循环之中。

他想要纯粹地活着,或是纯粹的死亡。活着,不受任何制约,死亡,不会被剥夺记忆再重生成为神祇的奴仆。

“替我解开困神结,我可以助你斩长琴。”封神台内部,由遗珠构成的巨大空间,重黎眼神灼热地看着跋周身环绕着的烁烁金光,跋倒是没有太多表情流露,他明知故问地对将自己叫过来的重黎问道:“我为什么要杀长琴?仅你刚刚那一句话,就足够死千百次了。”

重黎丝毫不惧,“既然殿下独自来了这儿,那便说明殿下并不准备杀我。”

“我在昆仑夺取共工之台时曾使用过混沌火,你可以带我入劫中,我相信以殿下您的手段,在劫中进行推衍,一定能够找到压制混沌火的方法。”

跋并不理会他的说辞,而是说道:“可我和长琴并无生死之仇,我为什么要杀他?仅因你三言两语,便挑起一场神战。简直荒谬!”

“殿下可还记得半年前,泰山青帝神殿的事情。”重黎并不惊讶于跋的说法,既然他决定来找对方,那么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有了准备,而今这一幕,他倒也不觉得奇怪,若是真的凭自己一句话就说动对方,他倒还会有所心虚。

跋眯起眼睛,眼中如有利剑闪寒芒,“不过一个神官,岂能让我与长琴兄反目!”

“殿下所言不错!”重黎立即改口,没有继续游说下去,反而应承着跋的话往下说道:“小小神官,死不足惜。重黎这番,倒是打扰殿下清修了。”

跋笑了笑,这个重黎倒是有些意思,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即便已经见到他了,还能忍住脾性,不过转念一想,跋又觉得本就该如此,若是没这隐忍的本事,恐怕重黎也活不了这么久。

跋转身离开,身后重黎虽露有遗憾之色,不过却还是卑躬屈膝行大礼,送跋离去。

离开封神台前,跋停下淡然说道:“有没有胆量去当祝融神殿的新主?”

重黎一愣,旋即开口道:“定当为殿下分忧。”

所谓困神结,从来不是重黎的束缚,真正束缚着这些神官的,是弱者这个身份,是无力反抗的命运。

跋给了重黎选择的机会。

解开困神结,泯于山海大妖之间,不露踪迹;抑或是依旧留存困神结,取代长琴,接掌祝融神殿。

重黎选了后者。

一如当初选择舍弃肉身,登上封神台一般。

他想要的,是强者的身份。

他再一次主动进入这囚笼之中。

跋默然离开封神台,回到临渊城中,希依旧坐在那石质的房子边,他很听话,跋让他等,他就留在这儿等着。

跋拉他起身,问道:“想不想恢复自由之身?”

希摇了摇头,说道:“似乎没什么区别。活着,死亡,都差不多吧。”或许只有找到存在的意义,才会渴望脱离牢笼。

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封神台吧!我的司秋神官,该轮到你接位了。”

希言听计从地去往封神台上,接替重黎之位。

天地渐起秋风。

在重黎回到祝融神殿不久后,跋,也跟着到了衡山辖境。

未完待续……

满月将落
作者的话

非全职作家,下一章大概在三月末四月初发布。 故事一直在写,写故事的人也一直在。 未完待续…… 未完待续的意思是,故事,暂时就先写到这里,至于接下来的故事会如何发展,会在什么时候上传,还请保持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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