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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应征
作者:伊宫彦  |  字数:11046  |  更新时间:2020-06-16 01:18:34 全文阅读

——人类纪1100年4月16日——

清晨,哈维按时叫醒了雷曼,两人草草地吃过了早饭,下楼去柜台退房。此时室外几乎还没有阳光,老板也不舍得彻夜燃着烛灯,以致室内能见度很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闹出较大的动静。

来到柜台,发现一人正趴在台前打呼噜,仔细一看,是个年轻男人。

“你好。”雷曼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男人揉了一会儿眼睛,醒了过来。他看了看雷曼,又看了看其身后的哈维,迷迷糊糊地问道:“额,有什么事吗,客人们?”

“你是……”雷曼有些疑惑。

“啊——我是店主的儿子,我负责夜班。”他打了一个呵欠,答道。

“哦,我们来退房。”雷曼说着掏出了钥匙,递给男人。

“嗯……嗯?”男人接过钥匙,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蹭”的一下站直了身,“你们,你们是三号房和四号房的客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雷曼和哈维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雷曼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啊,没怎么……”男人打开钱柜,摸出两枚金币,“我把定金退给你们。”

雷曼连忙制止,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钱袋,放在柜台上,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不小心弄破了你们的窗户,你们好像还不知道,呃,可能我们楼上的那个房间也打破了什么东西,假如有的话也算在我们身上。总之这笔钱应该够赔偿了,定金我们就不要了。”

男人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仿佛是亲眼目睹了母猪上树一般,雷曼和哈维更加疑惑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保自己脸上没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到底怎么了?”雷曼再次问道。

“那个,我,我们可不敢要客人这么多钱……”嘴上这么说,但男人的目光还是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鼓囊的钱袋上,看得出他的内心正在拼命挣扎。最终,他闭上眼,咬起牙,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把钱袋退了回来。

“给我收下!”雷曼再也忍不了了,怒喝一声,举起钱袋“啪”的一声拍在柜台前。男人顿时吓得瘫在了地上,嘴上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这里的钱你们都拿走好了……”

这时,隔壁房间钻出来一人,身材矮小,一身睡衣,正是老板。老板见状,也“噗通”一身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哀嚎道:“两位客人,我们父子俩开这个店也不容易啊,请饶过我们吧!”

“?????”雷曼和哈维面面相觑,总觉得这父子俩着实诡异得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雷曼揪起老板,瞪着他,吼道。谁知老板一惊,眼一翻,居然晕了过去。

放下老板,眼见他儿子还在不住求饶,雷曼心中不由感叹,自己半辈子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但今天这场面真是从未有过,竟不知如何去应付。“大人,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哈维同样也是束手无策,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雷曼用手撑着额头,十分苦恼。突然,他貌似想起了什么,走到店主儿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脸,问:“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是坏人吧,比如劫匪?”

“啊……难道不是吗?”店主儿子也是一愣。

“什么啊?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啊。”雷曼彻底弄明白了,他把店主儿子扶起,搀着他坐下来。

店主儿子惊魂未定,但眼看面前这两个人的确没有要抢劫的意思,总归是松了口气:“那,看来是误会啊。”

“可是,你们怎么会觉得我们两个是坏人呢?”哈维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把吓昏的父亲送回卧室之后,店主儿子解释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父亲告诉我,三号房和四号房的客人有些奇怪,看起来很暴躁。”

“……”回想起昨天傍晚的情景,雷曼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不由咳嗽了一声。

“然后大概在吃我们完晚饭的时候吧,我们两个人都听到三号房动静挺大的,我父亲也不敢上楼看,只是拉着我在楼下观望观望。我们发现三号房的窗户破了,这位客人和楼上的一位客人在打架。”他指了指哈维,“然后楼上那位客人明显打不过,被您赶了出去,想要跑,但您还是追着他不放。”

“……确实。”哈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点点头。

“我本想跟上去看看,但两位速度太快了,追不上,我半路就回来了。”他继续说,“我和父亲都很慌,商量了一阵,却没有对策。眼见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就偷偷上楼看看,没想到……”

“然后,你发现我杀了人了?”哈维有些明白了。

“……嗯。”店主儿子点点头,“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吓得赶紧下楼,告诉父亲。父亲也很害怕,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盼两位早点离开,我们好安心做生意。”

“……”听店主儿子这么一说,好像自己这边确实更像劫匪一些。雷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道:“总之,我们不是什么劫匪,我们只是被楼上的那伙人打劫了,正当防卫而已。”店主儿子连忙道:“是,是……”

“看来这身打扮反倒引起了误会,算了,时间也不早了,哈维,我们走。”雷曼转过身,将钱袋郑重递过去,道:“钱收好,算是我们的赔礼——不过,我希望你们对我们邦国要更有信心,虽然现在邦国问题很多,但是会慢慢变好的。”

“哦……嗯,谢谢。”虽然不知道雷曼在说什么,店主儿子还是点点头,收下钱,打开店门,目送两人骑上白马,如一阵风般疾驰而去。

今天的旅途倒是异常的顺利,一直跑到晚上,已经离瓦尔镇不远了,两人就近找了一个旅馆,住了下来——雷曼这次特意面带微笑,同旅店老板聊了一会儿天,以免再次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客人们,为何这么晚才住旅店?”店主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难得有人找自己聊天,他显得非常热情。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大瓶酒、三个杯子,再吩咐服务员拉来两条小板凳,招待两人坐下。

雷曼轻轻嘬了一小口酒,抿了抿嘴唇,答:“赶路。”酒从嘴唇流入口中,如一条小蛇般顺着舌尖滑至舌根,再钻进喉咙,很快,一种灼热感在口腔炸裂开来。“啊——”雷曼不自觉吁了口气,“这酒真烈啊!”哈维有些不相信,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便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自己酿的。”店主“呵呵”笑着,继续给两人倒酒,道:“我猜,两位是去瓦尔镇,是吗?”

“嗯?你怎么知道?”雷曼有些惊讶,“这个旅店附近应该是有三个小镇,你为什么能看出来我们要去瓦尔镇?”

“哈哈,自然不是看出来的。”店主摇摇头,喝上一口酒,笑着说:“只是最近去瓦尔镇的人太多了,来我这儿八成的人都是去瓦尔镇的。”

“嗯?为什么?”雷曼问。

“呃,我记得是因为一个牧师吧,叫做什么,嗯,乔治……”店主红着脸,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努力回想着。

“乔治·珀罗斯?”

“对对对!好像,是,是这个名字!”店主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怎么?两位也是为这个,嗯,乔治·珀罗斯而来的?”

雷曼反而有些疑惑,自己来瓦尔镇是为了亚丁,确实和乔治有些关系,但这也不方便告诉老板,他只得说:“啊,这倒不是,我们只是来拜访一个老朋友,恰巧住在瓦尔镇而已。”

“这样啊……看来是我蒙对了,哈哈……干杯!。”见雷曼有些遭不住,哈维便抢过酒杯,代替雷曼喝了下去,却立马被辣的吐了吐舌头。

“不过,我恰巧也认识乔治牧师,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见店主酒杯见底,雷曼给店主杯中倒满了酒,和他碰了碰杯——当然,雷曼自己倒是一点没喝。

“啊——就是,葬礼啊……”店主大喝一口,杯中又只剩一小半,“那个牧师,我记得,呃,是在一个月——哦不对,应该是半个月前就,去世了。好像他还挺德高望重的,所以那个什么修道院的人打算,嗝——打算给这个牧师办一场体面点的葬礼,至于,这么多来瓦尔镇的人,都是曾经受过他帮助,特意赶过来,嗝——参加葬礼的。”

雷曼不禁有些脸红,想当年自己也是受到乔治父子的帮助才捡回了一条命,而如今自己却对乔治的死不闻不问,一心只想着留住亚丁。想到这,他不由咳嗽几声,店主又把酒杯往他脸上凑过来,不得已,他又陪着店主喝了几圈。

“大人……”哈维悄悄耳语道,“他好像喝醉了。”事实上,在见识了此酒之烈后,雷曼和哈维就用小口喝酒以应付老板了,只有店主仍在一杯一杯地痛饮,这么快就醉了也难怪。

雷曼点点头,对正在忙活的一位服务员招招手,道:“喂,你们老板喝醉了,快抬他去休息吧。”店主闻之,挣扎着伸出双臂,抱住雷曼,大呼:“我,我没醉!”如一只壁虎一般,紧紧地吸附在雷曼身上,哈维赶紧起身,想要把这只“壁虎”从雷曼身上扯下来。

服务员闻讯赶来,和哈维一起使劲,终于让店主松开了手。服务员苦笑着,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客人们,我们老板酒量很差劲,但就是喜欢拼酒,给你们添麻烦了。”雷曼道:“没关系,我们也喝得很开心。”

服务员点点头,用力将老板扶起,背在背上,带回了房间,并喊来另一个服务员收拾桌子。雷曼和哈维也趁此机会收拾好桌子,起身上楼了。

第二天,雷曼和哈维换上正装,也是早早地开始赶路。之所以换正装,第一是雷曼想表现出自己对亚丁的重视,第二是现在瓦尔镇人多,也不缺穿着体面的人,自己也没必要伪装。

“怎么样?你应该是第一次来瓦尔镇吧。”太阳刚刚探出云端,两人骑着快马已经来到了瓦尔镇,雷曼让哈维收起了风魔法,一齐下来,牵着马在镇上漫步。

“嗯。”哈维四处观察着,虽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镇,但他还是保持着十足的警惕,“我们现在要去哪?”

“教堂——我应该还记得怎么走,跟我来吧。”

“到了。”眼前是记忆中那个古老而破败的教堂,雷曼长叹一声,感觉就像再一次看到了乔治·珀罗斯那张慈祥的脸。

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栓好马,雷曼带着哈维向瓦尔教堂走去,从窗户看去,教堂里挤满了人,甚至还有很多人站在门口观望。

“这半个月来,我们悲痛万分,因为我们失去了瓦尔镇的明珠。”教堂里传出声音,雷曼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镇长皮埃尔——一个胸怀大志却毫无能力的人,这是雷曼对他的评价。

“大人,要进去吗?”门口全是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哈维有些顾虑,教堂里全是人,空间狭小,十分拥挤,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即使哈维有绝对的实力,也很难在这种环境施展开来。

雷曼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们就在外面听一听吧。”然而他考虑的并不是什么安全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有愧于乔治,无脸面对乔治的灵魂。说罢,雷曼靠在窗边,耳畔飘扬起教堂里的圣歌。

“我的名字是亚丁·珀罗斯。”熟悉的声音传来,透过窗户,雷曼看见圣坛上有个模糊的人影。“那位就是亚丁?”哈维在一旁问道,“黑头发、蓝眼珠、个子不高、看上去挺瘦——是他吗?”哈维双眼闪着微微的红光,施展了名为“鹰之眼”的魔法,这能让他短时间内获得超凡的视力。

“嗯,我想是他。”听了哈维的描述,雷曼点头。

“我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哈维收了魔法,不屑地说道。

“至少在治愈术方面,他确实比你高明。”雷曼道,“你们魔法师有几个能耐下性子学习治愈术的?”

哈维有些不满,向雷曼解释道:“大人,你没学过魔法,你不知道,一个人能够掌握的魔法是有限的,假如一位魔法师把太多的精力花在治愈术上,就没有余力学习更有用魔法了——况且,我看这个亚丁也是资质不够,学不来其他魔法罢了。”

哈维所阐述的是被称作“魔法天赋”理论的一部分,这也是当下人类最为认同的一种说法,即:

一、人类是否能使用魔法完全取决于先天资质,有天赋者便能理解魔法,无天赋者无论后天多么努力都不可能理解任何魔法;二、有天赋者所能理解的魔法也是先天决定的,除了如治愈术一般简单的魔法都能学会之外,基本上每一位魔法师能掌握的魔法都不一样;三、有天赋者掌握的魔法数量是有限的,正如一个人所能记住的知识是有限的,魔法师也只能掌握有限的魔法,不过具体的“量”也是因人而异。

哈维的意思很明确:亚丁是因为天赋不够,只能理解治愈术,而自己作为“天赋超凡者”,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更高深的魔法上。事实也确实如此,大多数“有天赋者”也只能理解简单的魔法,而能够理解更高深的、掌握更多样魔法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魔法师——换句话说,这个理论将“有天赋者”划分为了只懂得治愈术的牧师、掌握少数几种魔法的武士及专精魔法的魔法师。

雷曼对这种说法也早有耳闻,便道:“我没别的意思,哈维,我只是认为一个优秀的牧师同样值得尊敬,就像我看重你一样。”雷曼虽然性格急躁,但他却能够容忍自己信赖的人耍性子。

哈维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他微微鞠了一躬,道歉道:“对不起,大人,我失态了。”虽说是道了歉,但哈维对亚丁仍是不以为然。

“总之,亚丁·珀罗斯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雷曼背过身,专心听着亚丁的发言。

默默参加乔治·珀罗斯的葬礼后,雷曼便委托了在场的一名天使教徒给亚丁捎信,让他于正午在“破酒桶”与自己碰面,随后,雷曼和哈维先一步到达了这个小酒馆。“真的要在这里和那个牧师碰面吗?”眼前,酒馆确实像是一个破酒桶一般,装满了一群疯疯癫癫的酒徒和一屋子令人厌恶的腥臭味。“恕我直言,大人,与这些人在一起用餐,实在有失身份。”

“这没什么,哈维。”雷曼道:“如今你我虽为贵族,但所得俸禄,归根结底还是源于这些地位低下者。况且,我们的先祖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我们完全可以放低姿态。”哈维一听,赶紧低头道:“是,哈维受教了。”雷曼和蔼一笑,拍拍他的肩,道:“这没什么,你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的话,就在外面等着吧,我就先进去了。”说完,他轻咳一声,整了整衣冠,径直挤进人群。哈维领命后,骑上白马,开启“鹰之眼”,透过酒馆的窗户,哈维用魔法将里头的情况尽收眼底,确认没有潜在威胁之后,哈维便收了术式,只将视线锁定至雷曼一人。

“两杯小麦酒。”

“好的。”

雷曼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至少可以稳住酒杯,掏出手帕细细擦拭着肩膀上不小心沾上的酒渍。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和亚丁碰面,是因为当年雷曼获救后,在回王都前,他也是在这里和珀罗斯父子正式道别。

“喂,老头!”雷曼抬头,顿时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糙汉醉醺醺地盯着自己,胡子拉碴,衣服破旧,一副标准的农夫打扮。望向窗外,哈维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幕,正要下马,雷曼赶紧抬起手来,制止了哈维。

“嗯……”糙汉嘟囔着,“老头,你……是在和我……打招呼吗?”

雷曼礼貌地笑了笑,道:“你好。”但他的双眼却牢牢地注视着糙汉手中摇摇晃晃的酒杯,生怕其一不小心把酒给洒出来。

“我,我没见过你……你的衣服……很好看!”糙汉凑近,几乎要把他肥大的脸蹭到雷曼的领口,参差不齐的胡须在雷曼肩膀处摩擦着,雷曼不由僵直了身体,暗暗握紧了拳头。“我的衣服……不好看!你……你的衣服……给我……好不好?”说着,糙汉又压了过来。

“好啦,鲁比,他太瘦了,你穿不了他的衣服。”正当雷曼忍不住想给他一拳时,糙汉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亚丁·珀罗斯挤过人堆,拉起糙汉,对他说道。

名为“鲁比”的糙汉眯起眼睛,使劲摇了摇头,认出了眼前的这个青年:“亚丁兄弟……你怎么开了?”亚丁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在这里等我和他聊聊天,你能给我挪个地方吗?”鲁比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雷曼的胳膊,懊恼地说:“唉,他的漂亮衣服……我穿不了。”说罢,他艰难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不好意思,大人。他叫鲁比,有点傻傻的,平时只喜欢喝酒,在酒馆里耍耍性子,不过他真的没有恶意。”亚丁知道雷曼在外低调行事,便没有行跪礼,只是稍稍弯腰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雷曼仔细端详着亚丁的脸庞,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反复对比着,道:“一年不见,你倒是成熟了不少。”

“呵呵,大人还是像原来那样英气逼人。”亚丁端起酒杯,将其放至一边,“今天家父葬礼,恕亚丁不能饮酒了。”

雷曼点点头,道:“嗯,没关系,我也不喝。”说完,他咳嗽一声,叹道:“乔治牧师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真的深表遗憾。”雷曼不太想直接切入正题,毕竟时期特殊,开门见山地这么说显得有些无礼。

亚丁抿起嘴唇,眨了眨眼,雷曼见状,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亚丁摇摇头,强笑:“多谢大人挂念,我想家父在天堂听到这番话应该会很开心的。”接着,他又道:“真没想到伯爵大人还会抽空前来,不然至少我和镇长会好好准备一番的。”虽是这样说,但也只不过是客套一下,亚丁猜测雷曼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来瓦尔镇的事。

果然,雷曼摆摆手,道:“你我之间,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况且此刻我也不是什么伯爵,只是一个曾经受你们父子所帮助的人罢了——此番前来,我只以我本人的名义来看看你,顺便也来看看瓦尔镇。”

“嗯嗯。”亚丁舒了口气,点点头,说:“瓦尔镇倒是变化不大,我一年前回来之后,由于家父病重,也无暇管理修道院,全靠镇长和镇上的一些志愿者帮忙打理。如今看来,瓦尔修道院的担子还是挺重的,恐怕我一个人很难经营。”

“是经费的问题吗?”雷曼问。

亚丁点点头,又摇摇头,答:“也不全是。经费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修道院首要收入是王都总部的固定补助,其次是镇上教徒的志愿贡献,但前些日子巴伦镇闹饥荒,虽然离我们这有些距离,但还是有不少难民逃到瓦尔镇,目前的首要问题就是安置他们。总之,经费和人手都不太够。”

“那你打算这么处理呢?我记得,你们修道院旁边只有一栋三层的小楼可以住人吧。”

“没错,平时我和那些孩子们住在二楼,一楼用来放一些杂物,也能给孩子上上课。三楼是闲置的,不过空间比起一楼和二楼小很多,而且三楼也没有窗户,不适合住人。然而,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我稍微收拾了一下,把难民安置在三楼和一楼的部分空间,他们的日常用品也都是镇上的人捐赠的。其实我们自己也不好过,年成不太行,镇上大多数人都无所事事的,您看,大多数农民都聚在酒馆买醉。”

饥荒?雷曼使劲回忆着,前段时间国库貌似确实是收到了某个镇的紧急申请,需要拨用救济粮,不过,国王驳回了请求——是什么原因来着?雷曼已经忘记了,他想了想,也不再拐弯抹角了,道:“亚丁,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

“这个问题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还是原来的态度,希望你离开瓦尔镇,回王都去。”雷曼果断选择切入正题,生怕亚丁再把瓦尔修道院的艰难困苦说下去,自己就没有理由劝说他了。

“啊?”亚丁一愣,他完全没想到雷曼竟然是为这件事而来。

“听我说,你留在瓦尔镇太屈才了,你不该接下院长的职务。”叹了口气,雷曼知道这十分失礼,但还是咬咬牙说了下去。他故作坚定地望了望四周,周围还是一片嘈杂,弥漫着酒气和颓废的味道,而此时的两个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没什么不好,伯爵大人。”琢磨着雷曼的意图,亚丁装作轻快的样子,但还是一直留意着雷曼的表情,“对我而言能为瓦尔镇做些事情就很满足了,况且要做好院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亚丁知道雷曼做事严谨,深谋远虑,此番看似唐突无礼的举动必然有雷曼自己的打算,但就亚丁本身而言,瓦尔镇远比雷曼更需要自己,勤勤恳恳打理修道院也远比躺在王都的温床坐享俸禄有意义得多。

雷曼自知理亏,但他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道:“虽说的确是这样没有错......但你的才能应该施展在更大的舞台,像你这样的牧师应该为王都服务,而不是小小的瓦尔镇。”来瓦尔镇之前,雷曼曾考虑过,假如能劝动亚丁,他也能适当地在王都牧师协会打点一番,安排其他的牧师来接替亚丁的工作, “这里的事我安排别人来给你解决,你现在就和我去王都。”在雷曼看来,亚丁执意留下,只是不想辜负乔治期望,如今乔治已逝,亚丁已无牵挂,完全可以让位给别人——至少在雷曼看来是这样。

然而,亚丁还是拒绝了雷曼:“假如伯爵大人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那就还请尽早回去吧,瓦尔镇是我的家乡,我没有理由离开它......”雷曼急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亚丁,可是现在一切都太仓促,雷曼暂时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安排。“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他心里暗暗咆哮道。

“伯爵大人,我......”看着亚丁有些失措的样子,雷曼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很不好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和表情,道:“算了,我也不好强迫你,毕竟我这条命还是你给的。”雷曼也开始反省自己,这次行动确实太过仓促了,有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提前准备好,亚丁不能理解自己也很正常。

“多谢伯爵大人。”

“多谢?你谢我有什么用?你真要谢我,你就和我去王都!”雷曼心中又是一阵不满,既然亚丁现在确实不打算离开瓦尔镇,雷曼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至少先要稳住亚丁。

“你不去也行,我就和你明说了吧,我让你去王都是为了保护你。”雷曼也不方便说得太清楚,总之给亚丁一些警示就行了。

“保护我?”

“嗯……”亚丁天真的面庞又让雷曼叹了口气,透过这张面庞,雷曼仿佛看见了宏伟邦国所有普通人的样子,这让他不禁思考起邦国的未来——宏伟邦国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像亚丁这样,无知且无虑,只把目光放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丝毫没有大局意识和危机意识。

“如今和钢铁邦国的人做生意可越来越难了,他们根本不收咱宏伟邦国的钱,懂吗?”那位旅店老板浅薄却十分现实的言语浮现在雷曼脑海,雷曼咬着牙,暗暗握紧了双拳。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咳了咳,低声道:“这样吧,我告诉你,这段时间王都有点乱。”

“有点乱?”

“唉,有时候,真羡慕这些人啊,什么也不知道,真好。”雷曼心中这样感慨道。斟酌片刻,他对亚丁说道:“总之,一切小心。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之内,你将会收到王都的征召。假如你收到的话,应征之前先来找我,懂了吗?”总感觉还暗示得不太够,雷曼便又补充了一句:“不要送死。”

“呃,懂了。”看着亚丁似懂非懂的样子,雷曼又有些生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那就这样。”雷曼丢下这句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伯爵大人,不必在意,有些人是不值得您去这样争取的。”看着雷曼黑着脸从酒馆走出,一言不发地上马,哈维忙道。雷曼自知自己现在的脸色很是难看,便道:“没事的,这也不能怪他……唉,我们回去吧。”

“嗯。”哈维默默念起咒语,一阵风开始在两匹马周围聚集,待施术完毕,白马嘶鸣,两人一并绝尘而去。

放逐之岛?像是被某种遥远的力量牵扯了灵魂一般,亚丁突然失神了,脑海中貌似有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回忆,正在慢慢编织着——直到卢克的声音把亚丁拉了回来。

“喂,你有在听吗?”亚丁回过神来,卢克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哦,嗯……”

“我刚才说到哪了?”

“咳咳,放逐之岛。”

“行吧,那我继续说——现在放逐之岛今非昔比,我们两个邦国倘若真要对放逐之岛宣战,恐怕远征的士兵会有去无回。”卢克道。

“为什么这么说?”亚丁问。

“嗯……怎么说呢?”卢克思索着,想要找出一个恰当的比喻,但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来,只得说:“呃,放逐之岛,已经和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了。”

显然,卢克的表达能力还有待提高,亚丁也是完全不知道卢克在说什么,皱着眉头道:“卢克,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些,你真应该和乔治多学学语言表达能力。”

卢克眨了眨眼,脸上又多了一丝尴尬,道:“不是,我生怕讲了之后你又不高兴了,嘿嘿。”卢克一扫脸上的阴云,一副努力憋笑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欠揍。

“说吧,我听听。”亚丁无力地说。

“放逐之岛,就是天堂!”卢克双眼发光,手臂高举,由衷地赞叹道。

“呃,你去过?”

“嘘——”卢克赶紧压低声音,小声说:“去倒是去过,你可不能和别人说。”亚丁想了想,之前确实没有听到过有人从放逐之岛回来,那貌似是个只出不进的地方。

“行吧,简短点说,挑重点。”

在卢克“简短”地描述了放逐之岛之后,傍晚以至。楼下传来孩子们嬉戏地声音,亚丁也终于理顺了卢克想要表达地东西,陷入了沉默。

“你的意思是,那个‘枪’可以解决我们的骑士团?”尽管卢克的描述会有夸张的成分,但还是让亚丁有些惊讶,按这样看,雷曼伯爵应该也是知道一些,才会和自己说那样的话……

“我觉得可以,那玩意种类挺多的,杀伤力参差不齐,但我见过他们拿最好的做过测试,最好的‘枪’可以打穿我们的盔甲——而且速度比弩箭快多了。”卢克道。

“嗯……”亚丁点点头,算是有了数,接着,他问道:“那,假如盔甲被附魔了呢?”“附魔”是牧师的基本技能,用来强化战士的剑刃和盔甲,作为大牧师,亚丁也对其尤为在行。在两邦国大大小小的战役里,骑士团的装备大多是经过专业牧师附魔过的,以大大提升骑士的存活率。

“嘶——这个我倒不清楚了,毕竟放逐之岛的人基本不会魔法,更谈不上附魔了。”

这样啊……想法逐渐成型,亚丁大概弄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卢克,现在多少人知道放逐之岛的真面目?”

卢克摇摇头,答道:“几乎没有,放逐之岛死守秘密,只进不出,除我之外,大概只有帮助我逃出来的那一行人知道了——他们现在应该也在宏伟邦国,或者钢铁邦国。”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呃,事发突然,他们只是顺手帮了我一把,我们之间并不认识……我只记得为首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男人。”卢克使劲回想着,“好像,他的同伴叫他……黑克斯,还是什么的。”

“好吧……”看来还是不能指望卢克太多,不过亚丁已经对事情梳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决定了。

“亚丁,你打算怎么办,你真要去王都吗?”卢克小心翼翼地问。

亚丁答:“王都肯定是要去的,中午雷曼伯爵来过了,他也想让我去王都,我现在头疼的是如何解决瓦尔镇的事务。我现在才正式任职,一切都还没安排好,这样还是太匆忙了。”

“唉,你这人就是,太死脑筋了,王都不缺你这一个牧师,无论有没有你,仗还是要打的,人还是要死的。”卢克劝道,“不如就装作没收到征召,就说是我弄丢了,顶多我帮你背背黑锅,反正到时候王都那边应该也没空来管咱们这边的。”

“没必要,卢克,既然王都需要我,那我就必须应征。雷曼伯爵说过,假如我去王都的话,他会让别的牧师暂时代替我管理修道院,现在看来接受伯爵的条件还是不错的——这样吧,请你跑一趟,卢克,帮我去请皮埃尔镇长来,今晚咱们把这件事好好商量一下。”

“喂,真别这样……你还真当自己是英雄呢?”一边劝说,卢克的目光偷偷瞄向放在亚丁那头的征召信,右手悄悄移到桌子一角,身体微微向前倾。

卢克的小动作自然被亚丁看的一清二楚,亚丁也知道卢克在想什么,他立马拿起那封信,冲卢克扬了扬,收入怀中,道:“别想使这招,我意已决,卢克。”

卢克只得撅起嘴,道:“唉,死脑筋……行吧,那我这就去找那个老矮子。”

“麻烦你了。”亚丁点点头,目送卢克走下楼,骑上马远去。

送走卢克后,亚丁环顾四周,不禁苦笑,谁能想到自己刚刚才拒绝雷曼的邀请,如今却又要奔赴王都呢?“如果乔治还在的话,应该会支持我吧。”亚丁这样想。

天空,如熊熊燃烧的星火,明明已经是夜晚,却依然流淌着鲜血一般的绝美光芒。然而,大地一片黯淡,像是失去了生命,仿佛从来没有诞生过生灵。近看,仍有缕缕硝烟还在苟延残喘,无力地拉扯着大地之母干枯而苍老的皮肤,不肯离去。远处,有一座高山直插云天,犹如天梯。

山顶黑压压的一片,是一支由不知名的生物组成的军队,正在安静而有序地休憩着。军营中央,有两个人类席地而坐,围着篝火,正在谈天。

一人身披黑袍,牧师打扮,是个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男人。另一位长发披肩,是个女人,深蓝色盔甲下是一张美艳的脸庞。

“所以说,当时您为什么想去王都呢?”女人问。

牧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回答道:“嗯……怎么说呢,那时候我还很天真,自以为了解了全局,其实也只不过是他人的一枚棋子罢了,哈哈。”听起来有些自嘲,不过他的表情却充满着对曾经的向往。

“有的时候,我在想,假如我当年不去王都,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牧师的双眼流露出岁月的沧桑,棱角分明的脸庞也被时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抬起头,望着死寂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世上还会有越来越多的生灵失去自由,被天使教派束缚的灵魂也得不到解脱。”女人接过话茬,答,“父亲,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她注视着牧师的双眼,坚定地说道。

“也许吧……”牧师微微一笑,抚摸着女人的脸颊,道:“谢谢你,艾达。”

“我们都要努力,父亲。深渊万岁,自由万岁。”

“嗯,自由万岁。”

一阵流星雨闪烁而过,在天的另一边悄然消逝,宛若天神的眼泪,为哀悼这颗垂死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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