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采又坐在交大图书馆的自习室里了,轻拂着卡通秀的彩色铅笔,用带音符的发黄稿纸写她的《红楼梦》讲演稿。满墙的古诗、名言镶在玻璃框子里。对面安然而坐的男孩儿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衣,整洁而明亮。安静地大学自习室里猫头鹰型的大挂钟无声地摆着尾巴。这寂静被一道刺耳的刹车音划破,一辆蓝色跑车仿佛从黑暗中窜出来,风驰电掣又炫丽夺目!像一道光射向童采,她以为那是一道阳光,冻僵的自己竟然不愿意躲避。那微笑浸没在这光里,一道蓝色的光——蓝色闪电!童采觉得自己变成了玻璃,她听见自己碎掉的声音,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被撞得稀碎,她感受到自己的碎片一下子掉落……她倔强地喊道:“我不在乎!”
童采那已哭得无声的哑嗓,在睡梦中狂傲地喊起来,然而这一切都趋于无声!她从哭泣中醒来,以为这一切都是梦,是梦,只是梦!
母亲仍旧躺在ICU的病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机上跳动的数字,和心电监测仪上不规则的曲线表明母亲还活着。童采抓住母亲的手,这样潮湿而温润。“你会活下来的,妈妈!”母亲的手压在童采冰冷干燥的双颊上,一动不动,童采从未感觉过,她如此这般地需要母亲,她要抛弃以前一切特立独行的日子,一切期盼外面世界的自我,她要回到母亲身边,听她安慰,任她抚摩……这一刻,她们却像已处在两个世界,再无法相聚一起了!
“姑娘,你必须离开了,会影响我们工作的!”护士温柔地拉开童采,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
“不,我母亲需要我,噢!不,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离开,不要离开!”童采疯狂地哭喊,然而四周依然寂静,沉闷而压抑。只有氧气湿化瓶中“咕噜咕噜”繁忙而焦躁的声音!
“童采,听舅舅话,咱们出去!你妈妈刚刚做完手术,她需要休息!”舅舅和舅妈拖着童采出了ICU病房。他们也哀悼,然而他们怎么能理解童采那无声的狂喊?只有同情,他们对于她只有同情!
“她需要镇静剂,让她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当然,谁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况且是个孩子!”
“是的,太突然了!”
……
父亲躺在那样一个冰盒子里,平和而镇静,那是他喜欢的睡觉姿势,酣然安稳。童采多么想跳进这冰床与之同眠!她的父亲,犀利的时事评论员,电视台记者,宠爱她的任性,她的骄横,她的傲慢的父亲,开着他挚爱的军绿色越野车,舍下自己的掌上明珠,与自己的妻子这样去了,开进那深邃的黑暗里,开进那冰冷的寒床,开进另一个世界去了……
“肇事司机逃逸?!”
“现在正在追查中,相信很快会给有结果!”
“那这么一大乱摊子事由谁负责?怎么处理?去找谁索赔?”
“我们会给您一个答复,事故车辆已经由保险公司估价赔偿了!”
“您看,我这外甥女才18岁,刚刚参加完高考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妈妈这一下……哎,脾破裂肝破裂,做手术就是好几万,现在这样支持着一天一万块钱,总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放弃吧?”
“但是死者本身应承担主要交通责任,酒后驾车,这些都不可否认……”
酒后驾车!是啊,她为什么不拦着父亲?她才是始作俑者!就是因为她,是她害死了父亲,是她,是她自己!刚刚拿到交大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学校,她从初中起就一直在交大的自习室写作业,在交大的校园里背书。她成功了,成功地考取了交大的机械工程系,一个男孩子似的理想,对于童采,她有一颗男孩一样不服输的心。父母向来是支持她的,他们为之高兴,餐馆庆祝,喝了酒,应该请代驾的。然而父亲太过自信,他是一个有20年驾龄的老司机了,从未出过交通事故。他喜欢高大的越野车,童采应该就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才喜欢汽车和机械。母亲总抱怨说:“一个女孩子弄这些,都是随了你了!”她和父亲总是默契一笑!父亲热爱自驾游,他们一家自驾去过山西,云贵,甘肃,西藏,正准备童采放了暑假一块去新疆看看……然而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先生,您是3号床的家属吗?这是您的缴费通知单!请您尽快补齐费用,以便我们更好地开展医疗护理活动!”护士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打断了舅舅与警察的对话。她那样轻盈,那样优雅,那样得体,那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童采瞟了一眼那机打的数字,是一个六位数!
“您看,这又催着缴费呢,我们也是工薪阶层,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呀!警察同志,您一定尽快找到肇事车辆啊!
“我们会尽力的!”
“家里的现钱快用完了,你看着办吧!家傲的双语幼儿园不能停了吧?就是你没用!”
“这事儿能怪我吗?你要我怎么办?”
“反正你自己掂量掂量吧!现在孩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妈妈又那样(童采的姥姥脑血栓好几年了),还有童采,她上学不需要钱吗?”
“那把童家的房子卖了吧?”
“你去问童采吧,那孩子主意大着呢!”
其实童采就坐在窗边,“我是谁眼中的风景?我装点了谁的梦?”她呆呆地望着窗外。舅妈当她是空气吗?她什么话听不到?
“我同意!”舅妈吓了一跳。“把我们家的房子卖掉吧!”
“童采,你——”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卖掉它,马上就办!今天我回去收拾东西!”童采推门而出。
“那孩子疯了?!”舅妈震惊地说。
家里像出事前一天一样安静、整洁、温馨和舒适,这是他们刚刚搬进两年多的家,贷款还未还清,它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童采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整面的电视背景墙是蓝色的,像幻想一样,这是童采的设计。三十平米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完全向阳,阳光正从轻薄的蕾丝纱帘里投射进来,照出坐在沙发里的童采的瘦长的身影。仿佛每一个傍晚,童采放学回到家,便急冲冲地打开冰箱拿一罐饮料开一袋小吃,坐在沙发里看起电视。等待第一次的门铃,她知道那是妈妈。然后开门迎接提着菜篮回家的妈妈,听厨房里的“叮当”声,闻着炒菜的香味。第二次的门铃,那一定是爸爸,他下班总比妈妈晚一些,带着微笑冲上去,等待她的必将是一个拥抱。“十几岁了干吗还像小孩子似的抱着你爸爸不放?”母亲一定是妒忌童采总是粘住父亲!是的,童采在等待,等待那门铃的震动,那让人期许的心痒痒的震动,会让她全身颤抖的震动声……
然而,没有!太阳下山了,太阳也回家了。那个越来越长的人影高大到顶破了楼顶便消失在寂寞中。童采害怕起来,空虚起来,迷茫惶惑起来,她蜷缩在沙发里,“母亲怎么还不回来?父亲呢?他们去哪里了?丢下我一个人吗?他们舍得抛下我独自旅行去了?难道他们没有给我留下一张便条吗?”
想到可能有便条留下来,童采开始翻箱倒柜。一定会有便条留下来的,他们不会这样一句话不说就走掉!父亲的书柜高大笨重,童采拿来脚凳,从上面找起。一层一层,那些厚本的硬皮书,童采小时侯就开始读它们了。《红楼梦》、《三国演义》、《简-爱》、《呼啸山庄》、《金庸武侠全集》……她在书页边做画,用铅笔勾勒出她所想象的人物形象,她还因此遭到父亲的责骂,那是唯一一次严厉的责备。童采把它们一一摊开,上面还保留着她的手记,那些简单稚嫩令人捧腹的速写,依旧清晰可见,然而字条呢?没有夹杂一张另外的纸条。
童采迅速地翻动着每一本书,每一个摆设的后面、下面,仍然一无所获。她急于跳下脚凳,她要改变方向继续翻找直到每一个角落!“哐啷”,父亲的相机架倒了,倒向墙边的水族箱。玻璃一下子破了,“哗啦”,水和鱼流了满地,鱼草绿油油的摊在打湿的书上,生命力顽强的鱼儿挺着身子在地板上蹦跳,那只清道夫死死地吸在水族箱的残壁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童采想起父亲教给她的一个成语。三脚架倒在水泊里,相机散落满地,如同梦的破碎,激起无数水花,一切都浮在童采的心里。她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就是用这部老相机教她照相的。如何支三脚架调整位置,如何过卷,如何对焦,如何调节暴光时间……然而现在,它不是救命水,那些鱼在上面奄奄一息,童采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童采跳下脚凳,她迫不及待去寻找,寻找一丝生的希望。她奔到父亲的书桌旁,这张从她记事起就见父亲伏案提笔的书桌,空荡荡的。拉开抽屉,童采把所有文件都抱出来一一查找。
这是她要留学的学校简章,一打一打,父亲打印出来订得整整齐齐。但后来童采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选择了国内的大学。“也许研究生时再去外面见识见识,现在我还离不开你和妈妈!”童采撒娇似的对父亲说。父亲从不强迫女儿做任何事,这成就了童采独立自主又争强好胜的性格。现在留学的梦已经不属于她了。
那是童采的演讲稿,父亲竟然还留着。那时童采多么好胜,为了和同班的石子PK讲演《林黛玉进贾府》而准备了几十个晚上。每次修改后就让父亲帮助审查,她认为喜欢就要为之付出,关于《红楼梦》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想精华于一万字的发言稿上,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即使她获得了成功,获得了好评,又能怎样?一切都那样平静地躺在那抽屉里!
父亲的名片夹,一个个尽是陌生人的名字;父亲出差的资料,电视台的文稿,父亲的获奖证书和童采历年来获得的荣誉证书,厚厚一沓……童采寻找着希望,她期许着生命的奇迹。一打又一打几乎空空如也了,只剩下角落里一团乱纸,好象从未引人注意,但主人也许觉得它又是鸡肋,先弃在角落里吧。被多次折叠挤压的废纸会有多大价值呢!
“李衡阳?”是个熟悉的名字!童采绞尽脑汁:那个开着蓝色跑车的阔少爷?是他,对,就是他!
那年童采16岁,高中一年级。从交大自习室回家的傍晚,天雾蒙蒙下着小雨,童采没有带伞,想着雨不大快跑几步也就到家了。路上她看见一辆蓝色闪电呼啸而来,那是她喜欢的款式,喜欢的颜色,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跑了几步想去看清楚些,但车速太快,虽然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音,但仍被刮了一个趔趄。她趴在地上,下体隐隐作痛,竟然出了一些血。
那是李衡阳刚刚拿下车本的第二天,父亲给他的18岁生日礼物,一辆蓝色跑车和一栋独栋别墅。李衡阳喜欢汽车,喜欢机械,但他本能地抗拒父亲赐予他的一切。“如果你给我的礼物是和母亲复婚,可能更好些!”青春期叛逆的性格让单亲的李衡阳更显突出。
“你神经病吧?往车上撞!不要命啦?”车上下来一个身穿T血衫运动裤皮肤黝黑的少年,一头浓密的头发天然的自来卷趴在头皮上。这就是李衡阳。
童采听到的不是道歉或者同情,竟然是如此傲慢无礼的责备。本想还击回去,却觉得小腹越来越痛。她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不能动弹。
李衡阳见童采不说话,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也吓坏了,上前搀扶说道:“怎么样?还能动吗?要不上医院吧。”
医院诊断书上竟然只有“处女膜破裂”几个字!医生解释说:这是完全有可能的,由于剧烈的撞击或者其他外力作用,导致脆弱的处女膜破裂出血,虽然不常见,但也是有这种可能的。童采下体出血就是这个原因,此外我们检查了她的其他器官脏器和骨骼,没有其他损伤了。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李衡阳竟然带着水果来看童采,“你的诊断也太奇葩了吧?算了,你需要多少钱医药费都可以,或者再来点心理补偿?当然你不能奢望我会娶了你。”李衡阳说话总让人有种戏谑之感。
童采觉得太可笑了,眼前这个少年消瘦黝黑,说话却桀骜不驯。
“你是来看笑话的?是不是我应该被你撞得胳膊折腿断才衬你心意?”
“是你自己突然跑到我车前面来的,哪知道你是不是疯了,还是碰瓷的?”
“你以为开个跑车很了不起吗?带上你的水果赶紧滚吧!”
“这是两万块钱,还有我写了个字条,这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有什么后遗症再联系我吧!”
“快滚!”童采简直怒不可遏,她从未见过如此傲慢之人。
是啊!这就是李衡阳,傲慢无礼,冷血无情,他能给她什么帮助呢?算了吧!童采把这张李衡阳留下的字条随意的夹在一本书里。
收起父亲的照相机,这是她唯一的纪念,童采明白,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与父亲密不可分。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在走路,走自己的路,父亲总鼓励童采作出自己的选择。天知道,父亲早已把路铺好了,引导她走上去!然而现在,没有人为她铺路了,连一个愿意为之填一块石头的人都没有,她才知道,生活的路是多么坎坷,走下去是多么艰难!
父母的卧室里,童采收拾起所有能引起她对往事回忆的东西。在一个角柜里,她发现了几件儿童衣服,是她的小衣服。童采还在像册里见过,那是母亲亲自缝制或精心购买的小衣服。衣服堆下面还有奶瓶,手鼓,铃铛和一个笔记本。那是母亲的育儿日记。保存完好如新的纸页上显出母亲有风骨的草书,并不清秀,却透着坚强!童采坐在地上阅读起来。这是母亲心灵最深处的语言,这是母亲从未对童采说过的语言……
11月18日 雪
再过几天女儿就要出生了,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她旺盛的生命力和跃跃欲试的劲头。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听说新生儿都是皱皱巴巴的,很丑,她会是这个样子吗?我的小丑八怪!我对她没有过多的要求,只希望她健康快乐。母亲说要来帮我照看她,这个小淘气,我的宝贝儿,这让我安心许多。我感激老公,以前总喊着男女平等,可当自己怀孕时才意识到这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是他解开了我的心结……
11月23日 雪霁
待产的日子如此漫长,我没有想到生一个小孩要经历如此漫长的过程。在医院的几天,我看遍了人生似的!!我感到作为一名待产母亲是多么光荣!母爱是多么伟大!前几天还在犹豫自然生产还是剖腹产,我害怕那生产时的痛苦,然而作为一名母亲是多么伟大啊!我是不是该享受那一刻呢?一生只有这一刻的升华!我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自然生产。医生说可能要“侧切”,这是医学术语,但无论如何,无论忍受多大的痛苦,我都会把孩子生下来的,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才明白,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我们创造了历史,由此变得坚定和勇敢,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11月25日
宝贝儿终于降生了,生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凌晨。她是那样娇小可爱,嘴巴“吧嗒,吧嗒”的发出微弱的如绵羊般的温文的啼哭。她长得那么漂亮,粉嫩嫩的,胖胖的小脸,一点皱纹也没有。护士说她是少有的身上光溜溜没有太多胎脂毛发的新生儿,几乎所有人都夸她漂亮呢。我是如此为之骄傲!……
2月3日 有风
刚从母亲那里回来,进门第一声听到的不是童采的哭声,而是“咯咯”的笑声,我吓了一跳,之后兴奋得几乎疯掉了……
3月22日
老公把采儿从妈妈那里接回来,我抱过她,听道她“咿咿呀呀”地说话,之后竟发出模糊不清的“妈妈,妈妈妈”的声音。我颤抖起来!那一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她将来一定是个语言天才!……
童采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这本子。母亲把她成长的每个点滴都记录在这个极普通的小本子里了,她所有的一切,母亲给予了她所有的一切!母亲,她从未这样直白地表达过她的爱,然而在日记里,那样清晰,那样直白地叙写了一位母亲的伟大胸怀!
“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童采抹掉眼泪,继续在家里翻找,搜寻一棵救命稻草,一块心灵的绿洲!
夜已经深了,星星那时候是会眨眼睛的。童采喜欢与父亲坐在院子里看他们,那样华美,那样绚丽!“这是北斗七星,也就是大熊星座。一年四季无论勺柄怎么转动勺头都永远指向北方,你看勺头上两颗的连线指向五倍以外的就是北极星,那就是小熊星座最明亮的一颗了……”父亲那温和富有磁性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然而童采从窗子里望出去,一颗星星也没有,它们都随着父亲消失在夜空里了?
童采真的累了,她几乎几十个夜晚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自己的小床的。睡觉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童采睡得那样安然。她的梦里,母亲还在拍着哄着她,母亲的手温暖而厚实,像可靠舒适的棉制衣物,像冬日里的阳光,像坚实的青草地永远不会担心发生意外……
“童采吗?”一阵电话铃惊醒了梦中的童采,打碎了那不结实的梦,那些所谓坚实可靠的东西可以在一瞬间被摧毁!
“谁?”童采多想抓住那梦中一切美好的东西,然而像闪电一样,一切都恢复到现实中。墙上汽车型的钟表显示六点一刻,窗外依旧灰蒙蒙的,仿佛与童采昨天到家时一样。
对方等了一会儿,等童采自己反应过来似的。
“哦,舅舅!”
“童采,你睡觉呢吧?噢,没事,我只是担心!你这两天都在家吧?”
“哦,两天?”
“对啊,从前天你说回家收拾东西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你。”
“是嘛!我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我一直在睡觉!”
“是嘛!那你睡吧,现在又是该睡觉的时候了。你该多休息休息!”
童采镇定了一下自己,问到:“房子卖出去了吗?”
“你当卖房子像菜市场卖菜一样快呀!即使想低价卖出去都没那么容易。况且你们家那房子贷款还没还清哪。最后能得一百多万就不错了,这还得凑机会!”
“可我们首付还二百多万呢!”
“二手房和新房可不是一个价!”
“那我妈妈的医药费……”
“再想办法吧!你也别太着急了。”
“好吧,舅舅您尽快办吧!”
“我知道!你睡觉吧,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童采还能睡着吗!所有的一切一切的希望都成为她失望的源泉!
再不能这样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为了我妈妈,哪怕去干苦力,当舞女……可怕的想法,童采制止了自己。她害怕想下去,她害怕走向那一步,害怕形式会那样糟糕!
童采开始翻看自己的手机,她的朋友还是很多的,但是对于借钱这种时候朋友又变得何其少?
“李娜--”
“童采!——快进来!你妈妈怎么样了?”童采一下子栽进好朋友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童采,你说话呀!”
“我想让我妈妈醒过来,我不会让她死的!”
“童采,坐这儿!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妈妈会醒过来的!”
童采打量着李娜家不大的屋子,然而除了两张床和一张写字台以外几乎没有一样象样的家具。到处堆满了货物,这使本就背阴的房子显得更加阴暗潮湿。
“你能借给我一些钱吗?”童采的眼睛里有着期许的目光。
“钱?”李娜挪开一个货箱,找出一个铁盒,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我爸爸去外地办货了,过些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还能再想点办法!”李娜像个姐姐似的抚摩着童采,“我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
童采呜咽了。
“鞠可!--阿姨!”童采转向鞠可的母亲,“您能借给我点钱吗?”
“你家的事情鞠可跟我说了一些,你母亲现在情形怎么样了?”
“我会让她活下去的,一直!”
“你需要多少?”
“很多!”看到鞠阿姨迟疑的目光,童采给她跪下了,“阿姨,我求求您了!将来我挣了钱一定还您!”
“别这样,别这样!你先起来!”鞠可也去扶童采,“童采,你先别着急!”
看着鞠阿姨拿着一打现金出来,童采忽然彷徨起来。
“童采,这是三千块钱,你别嫌少。我们家刚刚买了新房子,现金不多,你也知道……你要就拿上吧!希望你妈妈能快点好起来!”
“谢谢阿姨!”要是半年前,即使是出车祸前一天,她也不会接受这样抛弃似的施舍,若是有谁敢对她这样,她会毫不留情地把钱扔回对方的脸上,“谁稀罕你的臭钱!”那高傲的公主,在嘉年华的游艺会上她也能挥霍掉两千块。可现在,她却只能像乞丐一样接受别人的施舍!童采哭着跑出他们家的门。
“鞠可,你干什么去?他们家的事情根本不是咱们能救的了的!”
“你别拦着我!”
“童采!”鞠可拦住了她,“你别怪我妈妈!”
“怎么会?谢谢你们!”童采在泪水中挤出一个微笑。
“童采,给你拿着。”鞠可塞给她一个纸包,厚厚一打,沉甸甸的。“这是我的零用钱,有五千多块吧。还有这是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里面有一万二,这是我爸给我大一的生活费。你先拿着,救你妈妈要紧!”
童采睁大眼睛望着鞠可,悲伤而彷徨。
“一定要让你妈妈活下来哦!快去吧!”鞠可拍拍童采的肩膀,那曾经丰润浑圆的肩膀已变得单薄而坚硬了。
“你好,是李衡阳吗?”童采还是给李衡阳打了电话,她认为一切都会有出路的。
她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拿起电话,“我叫童采,记得我吗?”
对方终于说话了,那声音高傲,拒人千里之外,“不记得,不好意思!”他的回答那样干脆而不留余地。
无论怎样童采都会忍耐的,“两年前在交大东路你撞伤了一个女孩儿!”
“啊?是你!叫什么?那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想要回你应付的医药费!”童采涨着胆子大声说,对方一定以为她是盛气凌人。
“呵呵,真有意思!”那笑声里充满了鄙视,“那时你那样高傲地把我骂走的呀,怎么,反悔了?”
“对!”
“还是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李衡阳很聪明,立刻猜到什么似的。
“能见面聊吗?”
“好吧,我时间有限,交大东门见吧!嗯,六点。”
“好的,六点。”
交大东门,童采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她熟悉那里每一条小路,每一个便利店,甚至大学校门的保安都可能认识童采,认为她早已是这校园里的一份子了。这确实该属于她了,她梦寐以求的校园,名正言顺地拿着录取通知书进去的地方,但那时她还能那样昂首阔步吗?童采早到了半小时,生怕不认识路耽搁了似的,她忐忑地等待着,所有的行人都可能是她的希望,她需要时间来自我安慰。
“你好,童采吗?”李衡阳非常准时。
“噢,对!”
“李衡阳!”
面前这男孩完全不像童采所想象的,整洁阔绰。头发乱糟糟的,天生的卷发贴在头皮上,身上一件洗得菲薄的圆领T恤,没有一个图案。依旧晒得黝黑,这是使童采辨认出他的唯一标志。童采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让你失望了?”李衡阳问。
“也许吧!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能给我钱!”李衡阳原本微笑的脸一下子扭曲了。“钱”这个字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显得尤为刺耳!在这大学美丽的校园里,七月盛夏的美好时光,多少有志青年抱书而来,多少恋人正在谈情说爱,而他们,也只有他们,说着生活的另一个侧面。
“你倒是……很直接啊!”李衡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对,我很急切!不过这是你欠我的,不是么?”
“你想要多少?”李衡阳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童采讲话。
“三十万吧。”童采不管对方怎么想,哪怕是石头,她也要把他吞下去。
“噢!呵呵……”李衡阳发出惊叹和冷嘲似的笑声。
“嘿!李衡阳!”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尴尬。
“哦,王悦君!”李衡阳微笑着打招呼,表现出对对方的尊敬。
“你还去自习吗?”
“待会去!”
“那我帮你占个座!”
“好啊,谢谢!”
那个高挑的女大学生打量了童采几眼,走远了。
“我以为你只会冷嘲热讽呢!”童采示意了一下那个女生。
“对于女孩儿我通常比较尊重!”李衡阳笑了笑。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喔,对,小女孩儿!”李衡阳的态度温和了一些,“说你的问题吧!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
“这是我的问题!而这笔钱是你应该补偿给我的。”
“当时的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还是你现在交了男朋友想去做个处女膜修补手术?”李衡阳语气中的戏谑又回来了。
“我想要笔心理补偿了!”
“让法官裁定吧,你根本得不到那么多!”李衡阳的话冷冰冰的。
“那就算借我呢?难道你心理没有一点愧疚吗?你有的是钱,不是吗?开得起蓝色闪电!而且是你撞伤了我,对于一个女孩儿,失去的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弥补的东西,你就没有愧疚吗?”
“有没有钱是我的事情!这些事情应该通过法律手段解决!”
“你应该为这事负责!”
“是的,我应该对这件事负责,我已经尽了我应该尽的义务。而现在,你向我借钱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我没说错吧?对于别的事情,我没有义务帮你解决!”李衡阳说话竟然咄咄逼人,他就像戳破孩子谎言的家长,板着脸说话。
“你简直是冷血动物!”童采真的失望了,也许她根本不该来找他。
“也许是吧!你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爱莫能助了!好了,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别的事情!”李衡阳转身便走,不给童采留一点余地。
“你等等!”童采追上去拦住他,李衡阳感觉到对方的绝望。
“你父母知道这事吗?你需要这么一大笔钱要去干什么?”李衡阳的态度又缓和了些许。
父母二字让童采多日的忍耐终于决堤,泪水倾泻而下,那无尽的委屈,无助和绝望喷涌而出,童采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李衡阳一下乱了阵脚,他觉得对待一个小女孩是不是自己太残忍了些?他不明白面前这原本高傲的女孩怎么突然就崩溃了?一定是遇到什么无法开解的事情了。
“你别这样啊!”李衡阳扶起童采,递给她一张纸巾。周遭的人看着他们,这让李衡阳感觉分外尴尬。
“咱们坐到这边来好吧?”李衡阳带着童采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童采仍然泣不成声,她把头埋在李衡阳怀来。
过了好一会,童采慢慢缓过来。
“现在能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童采觉得李衡阳从未如此温柔。
“我父母出车祸了。”
童采望着李衡阳,满含泪水,面前这个人,黑黝黝瘦骨嶙峋,天生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黑黑的胡茬表示他已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他会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吗?
李衡阳同样望着童采,丢弃了一切高傲和不逊,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不幸,他已经体会到了那种迷茫,他一定也曾那样彷徨,那样不安,那样无助,那样失去一切地茫然!
“我父母出车祸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至今还躺在ICU的病床上等着我!”童采的泪水簇簇而下,她想表现出坚强,她要保持她最后的尊严,但无能为力。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乐趣,没有幸福,没有志气,没有尊严,一切都没有了!
“我求求你--我希望……”童采泣不成声。
“好吧,我尽力帮助你!”
童采望着李衡阳,又是一种彷徨,她期待,但也许又是一个失望的前奏。她害怕恐怖的温情一次次重演。母亲还躺在ICU的病床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童采发现,她开始对世界保有一种敌视和怀疑的态度,她更害怕这种形势会进一步发展下去。不该是这样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谢谢你!”童采是衷心的感谢,哪怕一句温情的话语,此刻对于童采都是重要的。
“我只是说尽力!”李衡阳还是给人一种距离感。
“那我依旧要谢谢你!”
“明天六点你还来这儿等我吧,我看看我能凑多少钱出来。”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童采不相信一分钟以后发生的事,飞机会撞毁高楼,海啸会吞毁一座城市,交通事故会毁掉一家人的幸福……不需要一分钟,一切看似强大的东西都会改变!
“难道今天?现在?”李衡阳看看四周,虽然盛夏的傍晚美丽动人,但一丝燥热仍让人心神不宁,太阳在做下山前的最后挣扎。
“我真的很需要!”童采渴望的眼神望着李衡阳。
李衡阳镇定了一下,他虽然一时茫然失措,但马上又恢复聪明人特有的狡黠和镇静。
“我想去看看你母亲。”
童采明白李衡阳的心思,是啊,他们也不过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凭什么相信自己。虽然她表现得楚楚可怜,但世界上哪个骗子不是影帝影后的托生?
“好吧。”他们一起向医院走去。
“你是交大的学生吗?”童采边走边问。
“对的。”
童采又问:“你念什么系?”
“机械工程。”
童采想告诉李衡阳她将成为他的师妹,但她怕对方认为自己是在套近乎,于是忍住了没有说。
离开医院,童采觉得李衡阳的步伐慢下来,她理解为他并不想借钱给自己所以有所迟疑。但既然李衡阳答应自己回家一起取钱,不管多少,她还是愿意去试一下的。童采也很紧张,跟着一个陌生人一起回家要怎样面对他的家人?李衡阳要怎样介绍自己?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个谎言说的与李衡阳关系再密切一些?说什么都是尴尬,他们会不会认为她是骗子?
“嘿!李衡阳!你,怎么,回来啦?”小区门口一个骑单车的男孩子拦住他的去路。
“小砺!怎么样?还在那学校念呢?”李衡阳到还热情。
“是啊!不在民校念怎么样啊?再回炉复读也成不了你同学啦!”那男孩很有点痞劲,好像和李衡阳很熟,是他的发小吧!
“怎么,还带个小的?”那人向童采努了努嘴。这使童采有些害怕,她躲在李衡阳身后,拽着他的衣角。
“怎么说话呢?”
“对了,你跟咱高中的王悦君还有联系吗?”
“她不是在交大呢吗!”
“我猜你就和她藕断丝连的!”
“滚!少提那些个!”
“嘿嘿!”那人坏坏一笑,“上次我回咱高中去一趟,老师们真他妈的偏心眼,全都记得你呢!想想你,高二时成绩也和我差不多呀。淘的比我还出格呢,总是出点刁钻问题,多他妈是老师的心病啊。现在可到好,他们都只记得你的好了!”
李衡阳淡然一笑。
“不过怎么也得谢谢你上次的照顾,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非撩那不可,真她妈够意思!赶明上我们家玩去,前些天我爸去日本带回来的青酒,味道不错!”
“成!等我有事求你时别打退堂鼓就行!”
“看你说的!从小到大,我做过那样的事吗!回头见吧,我得赶点儿去了!”
“拜!”
“SEE YOU!”
那男孩扬长而去。
进门的前一秒童采几乎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如果可以,她真想一下子跑开,跑到再没有人找到她的地方,可是母亲还躺在ICU的床上等她……
“阳阳回来啦!”一个身材丰腴,性感前卫的女人开了门。
“来,快进来!”那女人显得很热情。
“阿姨!”李衡阳礼貌地叫了一声。童采有些诧异。
“哥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拖鞋冲到李衡阳的怀里。
李衡阳换了鞋,高举着这宝贝儿,“陵陵又重了,嘿,让哥哥看看长高了没有?”李衡阳热情又温柔。
“哥哥,你怎么好久也不来看我呀!”
“哥哥得上学呀,陵陵又不懂事了!”那女人插嘴到。
“你换那双拖鞋吧!”看到童采依旧站在原地,李衡阳抱着妹妹指挥她到。真的像回到了他自己的家,那样轻松自然,招呼客人,完全不象迈进门槛前一秒钟的局促。
“来,姑娘,先坐这儿。喝点冰镇酸梅汤吧!”那女人殷勤地招待她。“
她绝对不是小保姆!童采想,她的想象力使她建立各种假说,一时间应接不暇。然而事实,童采应该猜到了。
“谢谢阿姨!”童采答应着。
“你女朋友啊?”那女人笑呵呵地问李衡阳。
李衡阳未置可否,“我爸呢?还没回来?”
“估计快了,他这几天挺忙的!找他有事?”
“有点急事。”
“这几天爸爸都是九点多才回来的呢!”小女孩抓着李衡阳的头发缕成小辫。“你头皮上都是汗!”
“外面太热了。”
那女人看了一下墙角处的摆钟,快九点了。“你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免得你爸爸见了又不高兴。”
“好吧!”李衡阳答应着放下陵陵,“哥哥去换件衣服,要不然臭死陵陵了!”
“不,我跟你一块去!”
“走!COME ON !”
“哥,你给我弄那个大赢家!”小女孩跟着李衡阳跑进他的房间。
这是一套三居室或四居室,客厅是个长方形,斜对着是餐厅,多少显得有些压抑。这套房子是老装饰了,起码有十年了……童采打量着李家,这完全不象他的性格!他的性格又是什么样子呢?他没有她想象中有钱,但他有没有钱跟自己又有多少关系呢?他那么喜欢小孩子吗?自己的妹妹当然是喜欢,别人家的孩子他一定就冷淡多了,他那么冷酷无情。
“你不是阳阳的同学吧?”那女人看起来很精明。
“噢,阿姨,不是!”童采拘谨地回答着。
“以后常来我们家玩啊!”
“好!”
“阳阳这孩子挺好的,别看他长的粗糙,做事很细致,心肠也软,还会做饭呢!”
童采想不到李衡阳的阿姨对他竟是这样的评价,心肠软?!她想象着这个会做饭的家伙,会看小孩的家伙,会弄大赢家的家伙……
“对了,你叫什么?”那女人的问题大概都出于殷勤而非真正的关心。
“童采。”
“今年多大了?”
“18”
“刚上大一吧?家是哪里人啊?”
“童采!”李衡阳卧室的门开了,他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瘦削却发达的肌肉。“进来!”他手里拿一件T恤粗暴地喊到。
童采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宠物,得到了主人的呼唤,利索地走到主人身边,那女人的问题太多了,还是在李衡阳身边更安全些。李衡阳在童采还未走到他面前时,以超快的速度套上了那件T恤,一件蓝白相间的"puma" T恤衫。
“咱们必须等你爸爸回来吗?”童采忐忑地问。
“是的。”李衡阳在自己的抽屉里寻找着。
“你叫什么名字?”童采试着接近那可爱天真的小女孩儿。
“我叫李陵亦!”那女孩在童采面前显得拘谨很多。
“几岁了?”童采觉得她和自己的小表弟家傲年纪相仿,便多了几分亲近。
“7岁。”
“上小学一年级了吧?”
“二年级!”李陵亦又跑到蹲在地上找东西的哥哥身后,抱住他的脖子,“哥哥!”撒娇似的喊。
童采咬着嘴唇发呆,她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可以任她撒娇的人了。
“哦,找到了。差不多就这些了。”李衡阳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陵陵,你先出去一下好吗?哥哥有话跟这个姐姐说。”
那女孩撅着嘴不情愿地说:“好吧!”当她出门时还不忘了她的游戏,“哥,待会你给我弄大赢家,要打通关!”
“好的,一定!”李衡阳俏皮地笑笑,像个小孩子。
“这有一些现金,一万多块钱,你先拿着,算我欠你的。这是一张银行卡,待会出去查查有多少钱,应该够30万,算我借给你的。”童采愣在那里,不知是感动,不屑,还是震撼。
“阳阳!你爸爸回来了!”李衡阳不顾童采惊愕的表情,把钱和卡扔在桌子上推门而出。
“爸!”
“你怎么跑回来了?有急事吗?”
“是的!”
“你妈妈她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
他们谈起这些是那样自然,那样和谐,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三口之家。童采通过打开的门缝望着外面的一切,就像看电影《后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三十多岁的女人帮着李父把西装脱下来,解开领带。
“爸爸!今天哥哥答应和我玩大赢家,你可不能赶他走。”
“亲爱的,带她回屋睡觉吧,我有事跟阳阳说!”
“我知道。”她把一杯茶放到茶几上,“别跟儿子叫劲儿,还有他朋友在这呢!”她朝童采方向努了努嘴,轻轻地说了一句。“走,陵陵,回屋睡觉去了!”那女人领着孩子进了另一间房间,小女孩拉了拉哥哥的手,看看爸爸一本正经的表情,也不敢提电脑游戏的事了,乖乖和妈妈进屋去了。
“出什么事了?”李父点了一支烟,品了一口茶,“你坐下吧,别站在那!”
“爸,你之前说的还作数吗?”
“哪一件?”
“到你公司去当实习生。”
“怎么?你妈妈的病?”
“没有,是另一个人的母亲。”
“看来你挺需要钱的?”
“对,有点急用。”
“可以!不过是按月支取你的生活费,想要预支的话得签保证协议!”
“成,明天我去你公司一趟。”
李父俨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出儿子的急切,露出一个和李衡阳一样的狡黠的微笑。
“那张卡我是不是可以启用了?”
“明天签过字后启用。”
“好的。”
夏夜的风微有清凉,晴朗的夜空满天星斗。李衡阳送童采回了家,一路上童采明明很激动,但是她不知要和李衡阳说什么,李衡阳不知是天生寡语还是在想心事,也没有话语,两个人一路只是沉默。
童采躺在床上心情激动,她明天一早就要去医院为母亲续费,也许再过几天母亲就能出院了。房子卖了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先租房住,等童采大学毕业上班挣了钱,他们还会拥有更大更漂亮的房子,只要母亲活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童采盘算着,等房子卖出去要先把钱还给李娜,他们家做生意需要流动资金,况且她已经没有妈妈了。她也要马上把钱还给鞠可,那是她的大一生活费。还有李衡阳,虽然她不知道他和他父亲有什么约定,但他那样帮她,仿佛把自己卖掉了,她心里有一些内疚。童采激动得通宵未眠,快到黎明才昏沉沉睡着了。
叮铃铃,又一阵突然其来的电话铃声把童采吵醒。
“童采,你来一下医院吧!”是舅舅,语气沉重。童采呆坐在床上反应迟钝,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拍拍头,蒙蒙的,也许清醒了就好了,童采想。
良久都没有缓过神来,她预感到什么,她不敢想。童采穿好衣服跑出家门,清晨五点的街道安静极了,只有清洁工手拿扫帚打扫街道,没有人注意这个女孩像着了魔似的疯狂奔跑。她突然害怕起来,恐怖起来,她迫不及待要见到母亲。此时此刻她有好多话要对母亲说,这些天她所经历的一切,只要能见到母亲,一切都会冰释,一切的恐惧都会冰消瓦解!
ICU大门外,阴森幽暗毫无生气,数字监控发出“嘟嘟嘟”的呻吟。跨越着生与死的门栏,这道门,远隔了世间的呼喊,所有的梦,爱与尊严!
“我妈妈呢?”童采终于见到了舅舅。
“已经不行了!”
“为什么不抢救?医生呢!”
“无效!”舅舅沙哑的声音哽咽着,听不清再多的话。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为什么不抢救?是你!是你放弃抢救的,对不对?!”
童采红着眼睛指责舅舅说:“你!是你放弃抢救的是不是!”此时童采的声音听起来像飞机“嗡嗡”地飞离跑道,尖锐刺耳,又沙哑难懂!
“这不可能!妈妈还没有见我最后一面!”又是一阵沉默,童采觉得自己的双腿在颤抖,肌肉在萎缩,骨骼在萎缩,内脏在萎缩,仿佛回到她出世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恐惧,一切都是新奇,未来的一切都是个迷!
“我妈妈在哪?你们把我妈妈一个人留在哪里了?”
舅舅无助地望着童采,眼神里空空如也。他起身敲了敲ICU病区的大门。
护士在整理母亲的遗体,口中塞了棉花,鼻孔中塞了棉花,耳朵里塞了棉花,这是一个棉花的世界,温软轻柔的世界,夜空中闪着星星的世界,渡鸦伴着监控器鸣叫的世界……ICU的病房里没有沙发、书桌和家属休息室,黑暗凝滞的空气中飘过幽灵的眼睛。母亲在那里睡着,和父亲出差童采偷偷遛进她的房间一样,母亲睡得安稳极了,再也不会受到一点打扰。她再不会嘲笑童采新剪的发型,她再不会批评童采对舅舅不礼貌,她再不会责怨童采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彻夜不归,她再不会因童采学习成绩下降而逼迫她上补习班……母亲是个开放、大胆、敢做敢为的人。工作上母亲从不因自己年龄大而缺少积极性,家里面正是因为母亲才变得整齐有序。所有这一切,至今童采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母亲赐予她的!然而此时此刻母亲静静地躺在那张多功能床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平静!
这不是梦,真的,童采是多么镇静!“随父亲去吧,他比我更需要你!”她因这种想法而感到安慰了吗?但即使此刻的她镇定、释然、微笑,未来几十个夜晚,几百个夜晚,几千个夜晚这都将是童采的痛,难以自拔,痛不欲生……
病区楼道的角落里,黑暗中,那恐怖的幽灵重生的地方,李衡阳默默地站着。借着莹弱的灯光,他凝视着那迎着光明走出来的人影。李衡阳默默地看着童采,仿佛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生离死别,同样的痛苦,仿佛他完全理解对方此时此刻的感受。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任何话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世界上还有人活着,感动和希望就不会消逝!
父母的后事办的很简单,她听从舅舅的一切安排。
“童采,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以后?!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她曾经在那里存放了理想、计划、能量,然而那一切已经被人偷走,那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无极序列,延伸到永远。
“你还得继续念书,房子卖了和舅舅一起过吧。”
是啊!童采已经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没有父母,也没有家。
“再过几天我就开学了,我先搬到学校去。”童采很镇定地说。
舅舅也没有想到她这样坚强,小时候童采忍不了一点疼痛,手上扎个刺要哇哇哭上好半天。
“那东西呢?可以放在舅舅家,你放假可以回来住。”
“没什么东西,我都扔了,只有随身的一个箱子。”童采是那样决绝,她扔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没有一点纪念,包括父亲的相机,母亲的日记,关于一切有回忆的东西,童采都扔掉了。
开学前一周,童采要把最后的事情料理好,然后毫无负担地去学校。
“阿姨,李衡阳在家吗?”童采来到李衡阳家。
“没有,你找他有事吗?”对方依旧笑语盈盈。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应该在他妈妈那儿,他不经常回来的。”
“这样啊。”童采有点失望。
“高粱胡同79号,离这儿不远的。”那漂亮女人告诉她。
“高粱胡同79号,哦,谢谢您!”那是一个童采似曾相识的胡同。为什么而熟悉呢?她的同学住在那里吗?她的学校离那儿不远吧。她与朋友去过那儿的某个小吃店吃麻辣烫吗?童采早忘记以前的一切了,一切美好的过去都像梦一样消失了!
这是一条老旧胡同了,清朝时这里可能是官宦府邸,民国时它可能住过名人烈士,文化革命时它贴过大字报走过红卫兵,现在为无名百姓遮风挡雨,成了大杂院街区。它有过辉煌,那雕花的门棱和显而易见的下马碑说明着它曾经拥有的地位。然而那些都是历史了,无人问津,无人注意。住在这里的人们为生活而艰辛劳作着,有谁去注意那些被雨水冲淡若有若无的色彩?大家都很忙的,有人关心粮食和蔬菜,有人关心工厂的下岗指标,有人关心孩子的学习成绩,有人关心邻里的和睦问题,有人关心宠物的户口,有人关心房价与拆迁,是的,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事情忙碌着,有人看奥运会、世界杯,也有人看美国总统改选,中国航母下水。这是一个夏日的傍晚,真实而温暖。
童采四处打听着79号的位置,走过了一条这样的胡同,又是一条。
“哦,79号!”童采顺利找到79号院。
看见一位拎着马扎出门遛弯的老奶奶,童采跑过去打听:“奶奶,您知道李衡阳家是住这吗?”
“谁?”显然老太太耳音不太好使了。
“李-衡-阳-!”童采附在她耳边大声地说。
“哦,对对对,就在里院,一直往里走,东屋住的!”
“谢谢您。”童采大声致谢。
这院子原来该是很大的,四四方方,是传统的四合院,种着国槐和石榴。但现在哪家不需要更多的使用空间,你争我夺,你搭我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过道蜿蜒曲折,如同相声里说的“跋山涉水”。童采小时侯是住过四合院的,冬天的白菜,夏天的衣服,但那只是四岁前的记忆了,模模糊糊的不真实。后来她住进筒子楼,爸爸分的宿舍,后来奶奶不在了,他们又搬进爷爷奶奶原来住的一居室砖砌楼房。再后来他们才买了房子搬进新家,再后来--童采止住了思绪,她不能打开记忆的闸门,她害怕那洪水会冲垮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堤坝!
东屋的门前摆着几盆丰茂的植物,仙人掌,芦荟和不知名的小紫花。对面是某家的小厨房的后墙,倚着几辆自行车。门棱和窗户框子都是木头的,油着红油漆,已经裂开皮暗淡了。玻璃也许几个月没有擦过了,有些模糊不清,还贴着福字的年画。
童采看见李衡阳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用搓衣板洗衣服,这东西童采从来没用过,还是她小时候见过姥姥用过的。童采笑眯眯地看着李衡阳,等他发现自己,他竟然洗的超级认真,几分钟都没有抬头。无限美好的夕阳里,李衡阳的身影发着红光。因为光线的缘故,童采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个中年妇女拎着水桶出现在东屋门口,穿一件旧睡袍显出蜘蛛型的身材,腿明显的细弱,膝盖像个大碗扣在木棍上。那是风湿性关节炎,童采知道的,她的姨奶奶就有这种病,她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探望过,细弱的腿上有着巨大的关节,几乎把童采吓到了,使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姨奶奶后来几乎不能走路了。
“妈,我来吧!你别拎这些重东西。”李衡阳很自然地接过来水桶,对这个中年妇女说。然后他抬头看见了童采。
“你怎么来了?”李衡阳有点惊讶。
“不欢迎吗?”童采微笑着说。
“从没见过你笑。”李衡阳说话还是那么直接,那么不留余地。
童采无奈地摇摇头,“我把这个还给你,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童采把银行卡和现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我已经知道了,你真的很坚强。”李衡阳擦了擦手接过东西揣在裤兜里,很诚恳地说。“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去上大学。”
“考的哪所学校?”
“交大。”
“竟然是交大啊!哈哈。”李衡阳愉快地笑起来。
“阳阳,有同学来家里啊?”刚才那个中年女人掀开门帘露出头说。
“一个小师妹,给我还点东西。”
小师妹这个称呼让童采听着很舒服。“阿姨好!”童采礼貌地打招呼。
“哎,你好。阳阳,你不招呼人家进来坐?”李母很热情,她年轻时应该是很美的,但因为病痛的折磨,露出饱经沧桑的面容。
“不用,她一会就走!”
童采感觉被下了逐客令,原本对李衡阳的好感又被交了冷水。
“你们聊吧,没事,待会妈去做饭,让你同学留下来吃饭。”
“妈,您别忙了,待会还是我去做饭吧!”
……
离开李家时,童采如释重负。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生活?一边是阔绰富裕的父亲,一边是寒酸带病的母亲,他的身体完全是两个矛盾的音符组成的,这简直不可想象!然而面前这一切发生的还这么和谐!
童采离开时抬头看见胡同口有棵古槐,七扭八叉,光秃秃的树枝,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只巨大的八爪鱼,想伸手抓住天上的太阳。童采想象着自己住在四合院里,红油漆大门,门楼上还顶着灰瓦。进院门就是一道彩绘的影壁,龙凤成祥或是大福字。绕过去院中央两棵大树,国槐或者石榴,围绕着两棵树种着许多花花草草,那是太爷爷的心爱之物。然后看廊下挂着两个鸟笼子,养的是画眉或者可能是八哥,每天早上爷爷都会去遛鸟。进了南屋,那应该是厨房,妈妈和婶婶在准备晚饭。东厢是父母和自己的房间,长子长孙应住的房间。西厢呢,应该是叔叔住吧,还有婶婶和未出世的小弟弟,爷爷应该有两个儿子。或许自己还有一个大姑姑,不过已经嫁到远方去了。正堂屋里摆了考究的清式家具,精致小巧细雕花,或许摆放的是简朴的明式家具,平整光华,总之都是暗淡到古香古色。其实光线并不暗淡,窗棱上已安装了明玑的玻璃,最下面的是刻花玻璃。屋里有大挂灯,铜制灯架,亦觉古香古色。大方桌已经摆在堂上了,菜已经上桌,还有酒,也许只是二锅头,却用小坛子装着,妈妈让童采去请爷爷们吃饭,然后太爷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都按长幼次序落了坐。童采却挨着太爷爷坐下,为他温酒斟酒,她是太爷爷的心头肉。一家人其乐融融!吊灯在上面晃啊,晃啊,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